时间来到夜里十一点，万达院线总部大楼里，发行部经理李明所在的那间办公室，依旧亮着灯光。
李明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板正。
李明在电影这个圈子里已经打拼了十几个年头，他自认对市场风向的把握很准。
其实就在三天前，他还在部门会议上非常肯定地说，七月份的票房市场，将会是好莱坞大片《海神号》以及港岛警匪巨制《黑白道》这两部电影的天下。
内地的那几部投资额不大的影片，全都是陪衬，是来陪跑的。
尤其是那部叫《疯狂的赛车》的，他看过内部资料，没大明星，故事又复杂，还一口方言。
这种类型的片子最多也就只能在南方的几个城市有一点小小的反响，在北方市场肯定是没有任何发展前途的，是死路一条。
所以，当初咸鱼工作室的人找到他，提出想在暑期档拿到百分之二十五排片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思考，直接就拒绝了。
最后只是象征性地给了百分之八的排片，并且这些排片还都被安排在了上午和午夜这种非黄金场次，也算是给了中影那边一点面子。
可是现在，李明双眼紧紧盯着电脑屏幕上显示出的后台数据和网络舆情报告，胃里感到一阵非常难受的翻涌。
《海神号》的预售情况比较平淡，没有什么热烈的反应，这和他之前的预期是相符的。
《黑白道》的预售情况就更加糟糕了，只有很少的一些主演的粉丝购买了电影票，就连他自己公司包场的那几场，观众都还没有坐满。
反观那部被他扔进垃圾桶的《疯狂的赛车》，他们院线还没正式开启大规模预售，客服部的电话就已经被打爆了。
有无数的年轻人打电话过来质问，为什么万达买不到《赛车》的票？
是不是瞧不起国产电影？是不是收了黑钱？
更让李明感到害怕的，是天涯论坛上出现的一个热度很高的帖子。
那个帖子的标题写着：《万达院线经理是不是不上网?这么火的片子排片居然不到10%，准备去看盗版了！》
帖子下面有几千条回复，内容几乎都是在责骂万达院线仗着自己规模大就欺负人，并且还扬言说要去金逸、星美这些和万达竞争的影院观看电影，以此来支持国产电影。
还有人把那两段风格搞怪的视频又重新贴了一遍，视频下面全都是“本地的帮派太没有礼貌了”这样整齐的评论队形。
李明脖子后面的衬衫领口被汗水浸湿了，变得黏糊糊的。
网上的这些年轻人，正好是电影消费的主要人群，得罪了他们，就等于是得罪了能给自己带来收益的财神爷。
这些年轻人平时看起来总是嘻嘻哈哈的，但要是真的团结起来，形成一股力量，那股力量是任何人都难以抵挡的。
“这帮搞宣发的，都是吃干饭的吗？网上闹成这样了，居然没人跟我汇报！”李明心情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把心中的火气都发泄在了下属身上。
不过仔细想想，这件事情其实也不能完全怪下属。
毕竟谁能料到，一部连一个正式的预告片都没有的电影，就依靠两个内容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小视频，能够引起这么大的反响?
这个咸鱼工作室，到底是什么路数！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座机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方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拨通了咸鱼工作室宣发总监魏东的私人手机号码。
这个号码，是他下午让秘书花费了很大力气才要来的。
电话接通之后，李明完全改变了往日那种傲慢的态度，语气里充满了难以压抑的热情，甚至还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喂，魏总监，我是万达院线的李明啊！这么晚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的魏东，说话的声音很缓慢，带着刚刚睡醒的那种慵懒感觉：“哦，是李经理啊，你好你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
李明心里骂了句装什么大尾巴狼，嘴上却笑得更殷勤了。
“魏总监，是这样的。我就是想问问，你们那个《疯狂的赛车》，到底什么时候上映啊？我们院线这边，观众的呼声非常高啊！我们准备把它作为七月份的重点影片来推！”
魏东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李经理，您不是说我们的片子方言太多，故事太碎，市场风险大，只配在九月底拿百分之十的排片吗？怎么突然又成重点影片了？”
李明脸颊发烫，干咳两声掩饰尴尬：“哎，魏总监，您看您这话说的。之前是我眼拙，是我没做好市场调研，我检讨，我深刻检讨！我这人就是个老古董，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潮流了。”
他继续说道：“我看了你们那个预告片，太有创意了！绝对是市场黑马！我跟您保证，只要片子在我们万达上映，首日排片，我给你们提到百分之三十！不，百分之三十五！”
为了表示诚意，他直接在原有的基础上翻了四倍多。
这已经是他作为发行部经理能给出的最高权限。
电话那头的魏东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让李明心跳都乱了。
他现在真怕咸鱼工作室把独家发行权给了金逸或者其他竞争对手，那他这个月的KPI就彻底完蛋了，年终奖也得泡汤。
搞不好，连这个位置都坐不稳。
“李经理，”魏东终于开口，“排片的事，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们老板的意思是，宣发我们自己做，排片就看各家院线的诚意。谁给的排片高，我们的拷贝就优先供给谁。”
这话不软不硬，但李明听懂了。
“魏总监，您放心！我们万达的诚意绝对是最大的！”李明赶紧说，“除了百分之三十五的排片，黄金场次我们全部给你们留出来！另外，我们还可以在全国所有万达影城的LED大屏上，免费为你们滚动播放预告片一个月！”
这已经是血亏的条件，但为了抢下这部片子，李明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现在不是赚钱的时候，是抢占市场份额，是不能让竞争对手把这块肉抢走。
“嗯……”魏东想了想说，“李经理的诚意我感受到了。这样吧，明天上午，您派人来我们工作室，跟我们高总和法务具体谈合同吧。”
“好好好！没问题！我明天亲自过去！”
听到事情有了转机，李明身体一松，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挂了电话，他长吁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咸鱼工作室，还真是邪门。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居然能把他们这些老牌院线逼到这个份上。
而在什刹海的四合院里，魏东挂断电话，对面的高囿圆和宁昊都露出了笑容。
高囿圆穿着一身居家的棉麻长裙，手里拿着个小本本，正在记录着什么。她听到魏东的汇报，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然后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轻轻的划掉了“万达院线”后面的问号，写上了“35%”的字样。
宁昊在一旁激动的搓着手，两百多斤的胖子笑得像个孩子：“高总，这……这就成了？百分之三十五的排片？还是万达？”
高囿圆抬起头，笑了笑：“这才刚开始。”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也响了。
高囿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了免提。
“喂，您好，我是金逸院线的张总，请问是咸鱼工作室的高总吗？听说你们的《赛车》要上映了？我们非常有诚意合作啊！首日排片，我们给百分之三十八！”
高囿圆在本子上写下“金逸院线，38%”。
紧接着，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您好，我们是星美院线的，我们愿意给百分之四十！”
这个深夜，咸鱼工作室的电话，成了最忙的一条线。
宁昊和黄博对视一眼，两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们拍了这么多年戏，什么时候见过这场面？
一部电影的排片，居然不是靠求爷爷告奶奶，倒像是拍卖，谁出价高谁拿走。
苏洛在里屋睡得正香，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梦里，他院子里的鱼池已经挖好了，大得能划船，里面养满了肥硕的红草锦鲤，每一条都泛着金光。
他正躺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指挥着杨蜜和刘茜茜给他剥葡萄，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