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连线事件过去后,苏洛在北漂亮那边东方禅师的人设算是彻底立住了。
派拉蒙的宣发总监史密斯也消停了,不再天天打电话逼他去洛杉矶,转而开始策划一系列名为“东方智慧”的病毒式营销。
什么Han's Cup(韩的保温杯)、Su's Garden(苏的花园),都成了热门的周边设计概念,在论坛上讨论得热火朝天。
苏洛对此一概不知,就算知道了也懒得搭理。
他现在每天的生活,就是上午睡到自然醒,雷打不动的吃完高囿圆做的炸酱面。
然后就搬个小马扎,揣着他那个宝贝保温杯,溜达到隔壁正在热火朝天施工的新院子,去监工他的宝贝鱼池。
施工队的包工头老张,已经被他折磨得快没脾气了。
“苏老板,您瞅瞅,这鱼池,真就要挖二十米长?底下还要铺什么三层过滤的火山石、麦饭石?我跟您说,这养的不是锦鲤,是龙王爷吧?”
老张蹲在坑边,抹了把汗,看着眼前这个比游泳池小不了多少的大坑,都不知道该说啥了。
“老张,格局小了不是?”
苏洛也蹲在坑边,手里拿着根小木棍,在泥地上比划着。
“我这叫生态循环系统,懂不懂?”
“你想啊,等我这葡萄架一搭,东边那个能烤整只羊的烧烤炉一砌,到时候,咱们一边在池子里捞鱼(虽然是观赏鱼不能吃)一边吃着烤串,喝着冰镇啤酒,那是什么日子?神仙过的日子!”
老张摇摇头,是真搞不懂这些有钱人的想法,只能叹口气,招呼着手下的工人继续挖。
有钱的是大爷,大爷说挖龙宫,他们也得给挖出来。
苏洛正美滋滋的幻想着自己未来左手烤全羊、右手钓鱼竿的退休生活。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的奥迪一个甩尾,直接冲进胡同,差点撞上墙。
紧接着,一个穿着黑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瘦削男人,拎着两个一看就很贵的礼品盒,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
“苏洛!我的苏大爷!救命啊!”
这公鸭嗓子,这风风火火、十万火急的劲儿,除了冯晓刚,没别人。
苏洛一看来人,头一下就大了。
他赶紧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专心研究鱼池的深度,嘴里还念念有词:“哎,这角度不对,得再往东偏五厘米,这样才能更好的吸收日月精华,让我的鱼长得又肥又大……”
冯晓刚可不管他这套,几步就窜到坑边,一把拉住苏洛的胳膊。
“别躲了!我知道你在!全京城都知道你小子在这儿挖鱼池呢!”
冯晓刚的语气里都快带着哭腔了。
“我这都第三次来了!前两次你家高老板都说你不在家,去外地考察项目了。我再见不着你,我这电影就得黄了!”
苏洛被他拽的一个踉跄,差点掉进自己亲手规划的“龙宫”里。
他转过身,看着冯晓刚那张写满了焦虑和便秘的脸,叹了口气:“冯导,冯大爷,您又怎么了?是《夜宴》票房不理想,还是又跟哪个影评人掐架了?您找我没用啊,我就是个挖鱼池的,专业不对口。”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冯晓刚把手里的两个礼品盒往地上一放,露出了里面两瓶特供茅台的包装。
“《集结号》!我的新片《集结号》!出大事了!”
《集结号》?
苏洛脑子里过了一下,有点印象。
前世这片子好像挺成功的,是部挺硬的战争大片,讲一个老兵为了给牺牲的战友找名分,执着了一辈子的故事。
票房和口碑都相当不错。
“这片子能出什么事?剧本不是华艺王总他们找了好几个金牌编剧,磨了好几年吗?投资也到位了,我听说一个亿打底呢。”苏洛掰开他的手,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土。
“剧本没问题!投资没问题!演员出了大问题!”
冯晓刚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砖堆上,抓着自己那为数不多的头发,喊了起来。
“男主角谷子地,我找了张涵宇,那形象,那股子倔劲儿,没得说!可连长,那个指导员,那个全连接着打光了,就剩他一个人的时候,给他下命令听到集结号再撤退的那个灵魂人物,我找不到人演!”
苏洛皱了皱眉:“不至于吧?华艺旗下那么多演员,邓朝他们不都挺好的吗?找个形象正气点的不就行了?”
“我找了!我把中戏北电能叫上号的男演员都试了一遍!”冯晓刚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声音都哑了,“演出来,全是一个味儿!要么就是梗着脖子,一脸正气,跟个假人似的,喊口号比谁都响;要么就是苦大仇深,跟谁都欠他八百万似的!”
“我不要这种脸谱化的英雄!我要的是一个人!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知道战争有多残酷,但他心里又必须给手下这帮兄弟一个活下去的念头的、一个矛盾的、复杂的‘人’!”
冯晓刚越说越激动,一下子站了起来,指着天。
“我要的那种感觉,是他在下达冲锋命令的时候,他自己的腿肚子都在哆嗦!他跟谷子地说‘没有集结号不准撤退’的时候,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集结号可能根本就不会吹响!他是在用一个谎言,去换兄弟们的尊严和荣誉!这种复杂性,这帮孩子,他们演不出来!他们不懂!”
苏洛算是听明白了。
这冯裤子不光是钻牛角尖,简直是走火入魔了。
他要的这种表演,国内目前的战争片表演体系里,是很难找到能契合的。
那些演员习惯了演高大全的英雄,演不出一个会害怕、会撒谎、但内心又坚守着某种东西的凡人。
“所以呢?”苏洛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您跟我说这个干嘛?我可不会演正剧,我就是个挖鱼池的,您找错人了。”
“你放屁!”冯晓刚指着苏洛的鼻子,眼都红了,“《天下无贼》怎么拍的!《功夫》里那个变态斧头帮二当家!《新警察故事》里那个混蛋阿祖!《钢的琴》里那个颓废的爹!”
“你演的哪个是正经英雄了?但哪个不比他们演的那些英雄更像人?!”
“你身上那股子浑不吝的劲儿,那股子看什么都觉得没劲的丧气,就是我要的!那个指导员,他心里就是丧的!他知道这仗打不赢,但他还得打!”
苏洛被他这通彩虹屁吹得有点发蒙。
什么叫浑不吝?什么叫丧气?
那不是我本人吗?我那就是本色出演啊!
“冯导,您冷静点,”苏洛也是服了,“我那就是本色出演,天生就这副德行,哪会演戏啊……”
“我不管!”
冯晓刚彻底耍起了无赖,往地上一坐,抱住旁边一根还没砌的柱子。
“我就认定你了!这个指导员,只有你来演,才能把《集结号》这部戏的魂给立住!”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天天来你这工地上坐着,你挖到哪我跟到哪,我看你这鱼池什么时候能盖好!我吃住都在这了!”
苏洛看着眼前这个胡搅蛮缠的国内一线大导,一个头两个大。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冯裤子今天就是来碰瓷的,铁了心要把自己抓去当壮丁。
他赶忙朝着院门口探头探脑的高囿圆,投去求救的眼神,随便找个理由,就说自己下周要去南极考察企鹅的交配习惯也行啊。
高囿圆却对他耸了耸肩,然后转身回屋了,还顺手关上了门。
完了,后路被断了。
苏洛心里哀嚎一声,看着抱着柱子不撒手的冯晓刚。
自己这清闲日子,怕是又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