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某个周二下午,豫南省一个三线小城,飞鱼网吧。
空气里是泡面、香烟和汗混在一起的味儿。
十六岁的高中生李明,熟练的将最后一口红烧牛肉面汤喝干,把塑料叉子往桶里一扔,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
“网管,加两块钱!”
他冲着吧台喊了一嗓子,然后迫不及待的又盯住了面前那台笨重的CRT显示器。
他和同学约好了,下午要一起下《魔兽世界》的副本“血色修道院”。
然而,当他输入完账号密码,准备登录游戏时,电脑屏幕突然卡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桌面壁纸,毫无征兆的变了。
系统默认的蓝天白云不见了,屏幕上换成了一张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黝黑的、算不上帅气,甚至有点丑的脸。
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运动服,骑着一辆同样破旧的自行车,脸上是一种又怕又气又倒霉的表情,龇牙咧嘴,感觉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灰蒙蒙的城市。
整个画面的下方,用一种极其粗暴的亮黄色艺术字,写着一行大字《疯狂的赛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7月15日,笑到抽筋!”
“卧槽,这什么玩意儿?”李明愣住了,下意识的骂了一句。
他想右键换壁纸,却发现系统菜单里的“属性”选项是灰色的,点不了。
“网管!我电脑中毒了!”李明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
吧台后面,正打着瞌睡的网管不耐烦的抬起头:“中什么毒?老板刚升级了系统,所有电脑都这样,过两天就好了。爱玩玩,不玩滚蛋。”
李明没辙了,只能悻悻的坐回去。
他旁边的哥们也凑了过来,指着屏幕上的黄博,乐了:“嘿,这哥们长得也太倒霉了,你看他这表情,像是刚踩了狗屎又发现钱包被偷了。”
“谁知道呢?估计是哪个新的傻逼网络游戏吧。”李明撇撇嘴,不再理会,点开了魔兽世界的图标。
他不知道,就在这几分钟里,同样的一幕,正在全国超过十万家网吧里同时上演。
从东北的鹤岗,到西南的攀枝花,从西北的嘉峪关,到东南的莆田。
无数像李明一样的年轻人,一打开电脑,就被这张充满“丧气”和“倒霉感”的脸给强行刷屏。
各大游戏论坛、贴吧里,一片哀鸿遍野。
“有没有搞错啊!我们这儿的网吧全被一个骑自行车的丑男给占领了!换都换不掉!还让不让人好好玩游戏了?”
“楼上的兄弟,我们这也是!我还以为是网吧老板的亲戚呢?这人谁啊?长得也太有特色了。”
“《疯狂的赛车》?没听过啊,国产电影?看这海报就一股山寨味,估计又是烂片。”
“但是……你们不觉得这哥们的表情很魔性吗?我已经右键截图,准备做成表情包了。”
苏洛和魏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信息闭塞的06年,想让一个陌生的东西被大伙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简单粗暴的把它砸到你面前,让你想躲都躲不掉。
两天后,当网吧用户们习惯了这张“倒霉脸”的存在时,魏东的第二波攻势来了。
这一次,目标是当时中国互联网社交的霸主,QQ。
魏东通过同样的灰色渠道,联系上了几家最大的QQ表情包制作和分发平台。
这些平台在当时属于新生事物,根本没什么版权和商业合作的概念。
魏东的团队只花了不到三十万,就买通了他们的管理员,将咸鱼工作室制作的一系列《疯狂的赛车》动态表情包,植入了“推荐表情”和“默认表情”的列表里。
于是,一夜之间,无数正在用QQ聊天的网友们惊奇的发现,自己的表情库里,多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新玩意儿。
一个摇头晃脑的火柴人,配上循环播放的、带着浓重湾湾腔的魔性语音:“本地的帮派,真的是太没有礼貌了!”
一个穿着赛车服的男人,脸上戴着痛苦面具,在雨中疯狂骑车,背景音乐是节奏感极强的《月亮之上》DJ版。
一个泰国人,顶着一头非主流黄毛,扭动着妖娆的身姿,配文是:“我这一拳下去,二十年的功力,你挡得住吗?”
还有一个最火的,就是那个“倒霉脸”黄博,龇牙咧嘴的GIF动图,底下配着各种文字:“人都傻了!”、“我太难了!”、“今天又是想死的一天”。
这些表情包,制作粗糙,甚至有点精神污染。
但它们精准的戳中了当时年轻网民的笑点和嗨点,传播开来,势不可挡。
这些表情包够沙雕,够好玩,正好能用来表达各种说不出来的操蛋情绪。
无数的QQ群和聊天窗口里,都被这些魔性的动图和语音刷了屏。
“哈哈哈哈,‘本地的帮派太没有礼貌了’,这句话也太贱了,我们宿舍现在说话都用这个开头了。”
“那个骑车的痛苦面具是谁啊?看着好可怜又好好笑,每次我们打游戏输了就发这个图。”
“卧靠,你们快去天涯杂谈看,有人把那个泰国人跳舞的视频单独发出来了,标题是《泰兰德舞王,震撼我妈一整年》,已经快成热帖了!”
网络迷因(Meme)这玩意儿的力量,在2006年的中国互联网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怖的一面。
从网吧桌面,到QQ表情包,再到天涯、猫扑这些论坛的病毒式传播,咸鱼工作室用不到两百万的成本,就把宣传铺满了全国的下沉市场。
当华艺、中影等传统发行巨头,还在为自家电影在《看电影》、《大众电影》等杂志上拿到一个版面而沾沾自喜时,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一场来自草根、来自民间的网络狂欢,已经悄然成型。
他们旗下的宣发总监,看着网络上那些粗制滥造的动图和“太没有礼貌了”的流行语,只觉得莫名其妙,甚至嗤之以鼻。
“这就是咸鱼工作室的宣发?简直是哗众取宠,上不了台面。”华艺的一位副总在内部会议上冷笑,“这种网络上的小打小闹,能转化成多少票房?年轻人玩玩梗就忘了,最后还是要看院线的排片和主流媒体的口碑。”
他的判断,在当时看来,符合行业逻辑。
然而,他低估了两件事:苏洛对人性的洞察,以及流行本身能带来的钱。
什刹海的四合院里,苏洛躺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听着魏东汇报着网络上的热度数据和那些影评人的不屑言论,只是懒洋洋的翻了个身。
“由他们去说。”
他喝了一口高囿圆刚泡好的胖大海菊花茶,慢悠悠的说道:“他们越是看不起,就越说明咱们打对了地方。继续烧火,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高囿圆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万达院线那边拿到的最新排片预估表,皱了皱眉头。
“网络热度是很高,但是院线这边还是不看好。”
她轻声说道,“万达那边虽然给了我们战略合作排片,但其他几家主流院线,给《赛车》的首日预估排片,都不到百分之十五。他们还是把黄金场次,留给了同期的《龙虎门》和《碟中谍3》。”
“急什么。”苏洛闭着眼睛,享受着午后的微风,“排片少,说明我们上座率的想象空间就大。等首映日的数据出来,那些院线经理,会哭着喊着给我们加场的。”
7月的某个周六。
《疯狂的赛车》在争议、嘲笑和无数网民的期待中,正式公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