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洛说完，小院里一下安静了。
宁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黄博瞪大了眼睛，他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一个字都没听懂。
眼前这个穿着大裤衩、拖拉着人字拖的年轻老板，突然变得有点陌生，又有点……吓人。
只有宣发总监魏东，掏出个小本子，手都在抖，一边飞快记录着什么，一边嘴里神神叨叨的念着：
“文化入侵……桌面壁纸……QQ默认表情包……我的天……”
“老板，这……这能行吗？”
宁昊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还是觉得这事儿太悬了，声音都有点发飘。
“直接黑进人家的电脑系统？这是不是有点……违法了？”
他辛辛苦苦拍出来的电影，可不想因为宣发上的问题，最后落得个一剪没的下场。
苏洛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从山里通网的土包子。
“谁说要黑了？”
他理所当然的说道：“咱们是给钱的，正当商业合作。”
“你以为网吧老板有多高的品牌忠诚度？有人上赶着送钱给他，他高兴还来不及。”
“还有那些给网吧装机、做系统维护的小哥，你给他塞两条好烟，他能把你设置成他们网吧的亲爹。”
“这叫下沉市场的灰色地带，懂不懂？”
苏洛往躺椅上一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洋洋的继续说：“你得明白，咱们的用户画像是谁。”
“下沉市场……”黄博在嘴里小声念叨着这个陌生的词汇，感觉自己这几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学到的东西，在苏洛面前好像都成了幼儿园级别的知识。
“没错。”
苏洛坐直了些，难得的认真了起来，指了指魏东的笔记本。
“北上广的那些影评人，一个个西装革履，坐在咖啡馆里，讨论的是电影的艺术性、是导演的作者表达、是镜头语言。”
“他们是精英，但他们代表不了大多数人。”
“真正能撑起咱们这部电影票房的，是那些在二三线小城市里，一个月挣个一两千块钱，平时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去网吧包个夜打《传奇》，或者周末花个二十块钱，约上对象去看场电影的年轻人。”
“他们不想听你讲什么精巧的多线叙事，也不在乎什么后现代解构。”
“他们就想在电影院里，踏踏实实、痛痛快快的笑上两个小时，这就值回票价了。”
苏洛顿了顿，又指了指旁边的黄博。
“他们看到你这张脸，就像看到了自己身边那个倒霉催的同事、或者是楼下天天被老婆骂的邻居，有种天然的亲切感。”
“他们听到电影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方言，就像回了家一样。”
“这才是咱们的基本盘，懂吗？”
“所以，别跟《超人归来》、《碟中谍3》那些好莱坞大片去抢什么白领市场、精英阶层，那是拿咱们这颗土鸡蛋去碰人家的钻石。”
“我们就去网吧，去QQ空间，去那些他们觉得‘土’、‘上不了台面’的地方，把那里，变成咱们的主场。”
这一番话，震得宁昊和黄博半天回不过神。
他们之前所有的焦虑和担忧，都来自于想在主流市场上跟那些大片掰手腕，却从没想过，可以换一个赛道。
魏东的眼睛越来越亮，他激动的猛一拍大腿，声音都变调了。
“我明白了！老板，我彻底明白了！”
“这叫精准投放！咱们这是把广告直接打到了目标用户的眼皮子底下！比在报纸、电视上砸几百万都有效！”
“还不算太笨。”苏洛满意的点点头，总算有个能跟上自己思路的了。
他重新躺了回去，打了个哈欠。
“所以，别心疼那剩下的三百万。这钱花出去，就是要买个流行出来。”
“当一句台词、一个表情包，成为一种流行文化的时候，这部电影就已经赢了一半了。”
他转向还愣着的宁昊和黄博，吩咐道：“你们俩也别闲着。”
“宁胖子，你回去，让小王把电影里所有好笑的、有梗的片段都剪出来，不用长，十几秒就行，做成各种短视频。记住，要最沙雕、最魔性的那种。”
“黄博，你也去录几段方言版的宣传语，越土越好，就说什么‘俺是青岛的耿浩，想看俺怎么让人坑得底裤都掉了吗？来电影院看俺！’之类的。”
“啊？老板，这……这会不会有点掉价？”黄博有些犹豫。
他现在好歹也是个小有名气的演员了，而且刚被苏洛预言要拿影帝，这么搞，是不是太接地气，甚至有点low了？
“掉什么价？你演的就是个倒霉蛋，在电影里被人追得满街跑，你还想装什么大尾巴狼。”
苏洛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
“记住，亲切感就是你现在最大的武器。等这电影火了，全国人民都认识你这张‘倒霉脸’，那时候你再端着架子装深沉也不迟。”
黄博被苏洛说得老脸一红，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起来。
他心里那点小小的包袱，一下就没了。
是啊，自己就是个草根演员，装什么呢？
高囿圆一直在旁边安静的听着，给苏洛的保温杯里续上热水，这时才笑着开口：
“我算是听明白了，你这是准备用‘农村包围城市’的法子，打一场宣发上的人民战争。”
“还是老板娘有文化。”苏洛送上马屁，语气谄媚，“总结得到位。他们占领了报纸杂志，我们就占领网吧桌面。他们有钱买通影评人，我们有钱收买装机员。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了。”
魏东亢奋得不行，他合上笔记本，嚯的一下站起身，像个即将奔赴沙场的将军。
“老板，我马上去组建一个‘网吧攻坚队’！我亲自带队！保证三天之内，让黄老师的脸，出现在全国至少十万个电脑显示器上！”
说完，他风风火火的就往外冲，激动得连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都忘了拿。
宁昊和黄博看着他那打了鸡血的背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撼和哭笑不得。
这事儿，怎么想怎么疯狂，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心里却燃起了一股名为“希望”的火焰。
而始作俑者苏洛，则悠闲的倒在椅背上，对着高囿圆眨了眨眼，露出一副邀功的表情。
“老板娘，茶凉了，枸杞味儿都淡了，劳驾再给续点儿。”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咸鱼工作室，就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表情包制造工厂。
苏洛亲自坐镇，指挥着剪辑师小王，把《疯狂的赛车》里那些有梗、魔性的片段，大刀阔斧的“肢解”成了适合病毒式传播的素材。
“这个，黄博骑自行车被大卡车别了之后的那个表情，对，就是这个龇牙咧嘴的，跟个表情包似的，截出来，做成GIF动图，底下给我配上大号黑体字：‘人都傻了！’”
“还有九孔那个湾湾黑帮老大，他那句‘本地的帮派，真的是太没有礼貌了’，给我做成一个循环播放的音频表情包，再配上一个摇头晃脑的火柴人卡通形象，要多贱有多贱。”
“那个泰国高手，别放他打架的镜头，太正经了。就放他在那妖娆跳舞的片段，配上当时最土嗨的DJ舞曲，标题就叫《泰兰德民间行为艺术家赏析》，发到各大论坛的搞笑区去。”
剪辑师小王一边操作，一边手都在抖。
他觉得自己哪是在剪辑电影素材，这简直是在生产精神污染。
这些玩意儿要是发出去了，会不会被观众骂死？电影的格调还要不要了？
苏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年代，高雅的东西传播起来太慢了，反倒是越沙雕、越离谱、越接地气的玩意儿，传得越快。
这叫病毒营销，等所有人都开始玩梗的时候，想不知道这部电影都难。
另一边，魏东的“网吧攻坚队”进展飞快。
那些遍布全国二三线城市的网吧渠道商和装机技术员，压根没什么品牌忠诚度和行业操守。
给钱就是爷。
魏东花的钱，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少。
相比于传统媒体动辄几十上百万的广告投放，这些灰色渠道的性价比高得离谱。
他只花了不到一百万，就拿下了全国排名前五的网吧连锁系统供应商的后台权限。
有的技术员甚至在收了两条中华烟后，拍着胸脯跟魏东保证，只要再多给五百块钱，他能把网吧的开机音乐都换成《月亮之上》的DJ版。
就这样，只用了一周的时间，一场针对下沉市场的宣发攻势，就在全国的网吧里悄悄铺开了。
那些正沉迷于《魔兽世界》和《传奇私服》的年轻人还不知道，他们的电脑屏幕，马上就要被一个来自青岛的“倒霉蛋”给彻底占领了。
而远在京城和沪上的那些大片方宣发团队，还在为自家电影又上了一个主流杂志的封面、拿到了某个电影节的展映资格而沾沾自喜。
他们对这场从中国最底层网吧开始的文化入侵，还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