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阮梅逐渐失神,思绪回到无法触及的过去。
直到一阵寒风拂过枝头,吹落枝桠上的积雪。
落在手臂上的凉意穿透衣料,这才回神。
慢慢来,不用着急。
几千年都忍耐过来了,就算再过几千年,又能如何…?
就算没有她,黑塔和余清涂也不会让阿慕再入轮回。
按捺下心头思绪,阮梅飞快调整心情,认真采摘梅花。
如何分辨品质上佳的梅花,是她教祁知慕的。
寻找祁知慕这些年来,也会自己动手采集梅花做糕点,效率不比他低。
这片梅树林位于郊区,占地区域足够大,不止祁知慕与阮梅两人在。
两人摘梅的过程,偶尔会见到其他人。
小部分是外来旅客,其余多为本地人,前来此处感受自然的美好风光。
见祁知慕背着个大竹篓,身旁跟着位光看背影,都会被牢牢吸引的婀娜婉约美人,脸上无不是闪过艳羡。
对于他们采摘梅花的行为,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里本就允许采摘梅花,只要不大肆破坏枝桠,没人会管。
偶尔投来的情绪各异的视线,祁知慕与阮梅均有所察觉。
不管那些视线的主人当时怀着怎样的想法,有一点高度统一。
——他们被当成了一对夫妻。
阮梅只觉得,真如那些陌生人所想就好了……
当年不赶走阿慕,或许他们会有不小概率…不,是一定会结为夫妻!
可惜,做出了让自己后悔的事。
余清涂能做出无数效果迥异的药剂,她虽然在这方面比不上前者,但会做的药也不少。
但——都做不出容许自己后悔,改变过去的类型。
上空,云层逐渐飞向远方,显露其内藏匿许久的暖阳。
金色光芒透过梅树枝桠,为下方二人染上些许梦幻。
阮梅注意力在头顶的枝丫上,轻轻拽动,欲用竹刀取下末端那朵梅花。
积雪因拽动而抖落,眼看就要落在她头顶。
旁边的祁知慕下意识靠近、抬手,替她挡住落雪。
阮梅迅速察觉头上突然多出的阴影,以及身旁动静,同样下意识看过去,不禁怔住。
青年的挺括侧影将阳光挡住,右臂横亘在她头顶。
此情此景,牵动了相应的记忆。
多么熟悉啊……
阿慕长大后,每年腊月时期,都会随她去摘取品质最佳的梅花。
几乎每年,都会出现为她挡雪的画面。
要么用手臂,要么用伞。
「不过积雪,无需多虑。」
「没关系的老师,为您挡雪是学生应该做的事,我也喜欢这么做。」
「喜欢?」
「小时候,能离开疗养舱活动没多久,老师第一次带我去摘梅,也像这样为我挡过雪。」
「…是么。」
「对老师来说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您不需要记得,但学生会记得老师的好,报答老师。」
…那次谈话,阿慕应该是19岁……
那个时候,他已经删除了16-18岁的部分记忆,是无需令人操心,各方面都颇为满意的好学生。
那个时候,他挡雪的动作和现在几近无差。
时隔数千年的记忆与现实重叠,阮梅眼眶微微发红,及时收回视线。
唯独一句相同的话,不由自主冲破紧闭的双唇。
“不过积雪,无需多虑。”
话刚离口,阮梅身体瞬间一僵。
想去看祁知慕的表情,却又害怕看见某些不愿看见的情绪……
正是她的退缩,错过了祁知慕脸上一闪而逝的木讷表情。
显然,祁知慕知道这句话的出处。
是要保持沉默,还是回句无关紧要的话?
可最后脱口而出的内容,巧如梦回前尘。
“没关系…阮梅女士,举手之劳而已。”
阮梅再度陷入好几秒心不在焉的状态。
…就算听从老师的绝情之言,忘记过去与老师有关的所有,阿慕的潜在依旧没变。
只不过动机从为老师挡雪是应该做的,喜欢做的,变成了为女士挡雪不过举手之劳。
“谢谢。”
很多人都会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现在与未来,鲜有人能看出,大多数人其实都在走向过去。
除非,这个人没有记忆。
阮梅当然有记忆。
自抵达这片梅树林,与祁知慕形影不离采摘梅花的时间,不知记起了多少过去的相同情形。
换做与祁知慕重逢的迷茫期,她或许会哀伤,会渴望让他立刻想起所有。
但现在,默默承受便好。
若祁知慕记起,反而会令她害怕某种可能性成为现实。
雪季白天较短,不知不觉间,暖阳落回西山,天色向暗沉转变。
祁知慕后背竹篓装满品质上佳的梅花,收获颇丰。
后续进行过处理,足够酿制数十坛梅花酿。
“今日多谢你的帮忙,阮梅女士。”
阮梅轻摇头,表示无需客套,望一眼时间轻声道:“天色不早,回去罢。”
祁知慕收好竹篓,与阮梅原路返回,进入公共停槎场的停泊区,找到自己的私人星槎。
舱门刚刚开启,祁知慕表情却变得不解。
他清晰感知到,旁边的阮梅身形正朝一旁倾倒。
偏头看去,发现她即将头部着地——
祁知慕迟疑瞬息,闪电般弯腰探出手,抓住阮梅手腕一带,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其双肩。
“阮梅女士?”
双目紧闭,没有回应。
昏迷过去了么……
阮梅纤眉微蹙,肌肤表面逐渐泛起不正常的暗红色泽。
祁知慕双指搭上她手腕,脉搏混乱不堪,如同杂乱的乐谱。
几乎每世都懂医的他,只觉得脉象无比陌生。
中毒?
念头刚浮上脑海,祁知慕便否决掉。
不像。
若是中毒,呼吸频率不太可能保持正常。
再度迟疑片刻,祁知慕取出银针刺破阮梅肌肤,逐渐加深。
转动几秒将银针拔出,见针尖色泽正常,顿时感到棘手。
果真不是毒。
发现阮梅昏迷后的几秒,祁知慕是忍不住怀疑某个方向的。
怀疑她是否有着异样心思,想使用某种手段故意扮作无故晕过去,藉此靠近他。
然而一秒不到,祁知慕就把不切实际的怀疑甩掉。
没那个可能。
早在他第一世,阮梅还远不是天才之际,为了治愈他就敢引病毒入体,亲自充当临床试验田。
多半又是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诱发了未知后果。
若真是天才的实验课题,他解决不了一点。
“唉……”
祁知慕轻叹,手臂穿入阮梅膝弯下将她稳当抱起,登上星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