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野也没有再去露台躺着。
他就这么坐在宋千瓷旁边，卡住了他便开口提醒一句。
“这个考的是数列求和，先看是什么数列。”
“这个时态错了，前面是过去完成时，后面要保持一致。”
。。。
提醒完，继续安静地等宋千瓷算完。
茶几上摊开的卷子从数学换到物理，又从物理换到英语，红笔和黑笔交替着用，草稿纸越摞越厚。
空调嗡嗡地送着冷风，窗外海浪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时间悄然流逝。
等宋千瓷把最后一道作文写完，她抬头看了一眼手机，竟然快六点了。
她愣了一下，翻回去又看了一遍，又翻了翻面前已经做完的四张卷子。
昨晚她做半张物理卷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像在泥里爬，盯着题目走神、犯困，什么都干就是不写字。
今天下午四个多小时，刷完了平时一天的量，而且正确率比平时高。
她有点不敢相信地翻了翻那摞草稿纸，每一张都写得满满当当，字迹从第一页的略显潦草到后面越来越工整。
“休息一下吧。”方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
“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去吃饭？”宋千瓷把笔帽合上，抬起头看他。
“过一会儿。”方野走到露台上，双手撑着栏杆，伸了个懒腰。
夕阳正在沉入海平线，整片海面被染成了金橘色，碎光粼粼地从天边一直铺到沙滩边缘。
海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淡淡的盐味，他深吸了一口气。
宋千瓷把卷子和草稿纸归拢好，按科目分好类，整齐地摞在茶几角上，然后走到方野身旁。
她也双手搭在栏杆上，指尖触到被夕阳晒得微温的金属，看着同一片夕阳。
天空正在从金橘往深紫过渡，几只海鸟排成人字形从椰林上方飞过去。
这么美的景色就在窗外，她却拉着方野在客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对着卷子和草稿纸，一页一页地刷题。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愧疚。
“不好意思啊，本来你是来度假的，还让你陪我做了一下午作业。外面这么漂亮，我们却窝在房间里做题。”
方野笑着摇摇头，目光仍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
“也算复习了。下学期的考点跟这学期差不多，看看卷子就当巩固。”
宋千瓷翻了个白眼。
方野这个人是真的不会邀功，明明是在帮她，却总要说得好像自己在顺便复习一样，让她不用觉得欠了什么。
但她心底还是感激的。
准确地说，不止是感激，还有一层更柔软更隐秘的东西，喜欢和雀跃。
还有一种被陪伴的满足感。
她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开口，方野肯定不会多看这堆卷子一眼。
方野在琼岛的状态她太清楚了：睡觉、看海、吃饭，偶尔被她拉出去逛个夜市，剩下时间全在躺。
方野可以整个下午躺在沙滩椅上什么都不做，连手机都不看，就那么望着海面发呆。
但这样一个把度假当正业的人，却安安静静地陪她做了一下午的卷子。
没有抱怨，没有不耐烦，中间她卡在一道数列题上算了三遍都算不出来，他也没有叹气，只是换了一种思路重新讲。
这比陪她出海海钓、去夜市逛吃、在篝火晚会上牵手跳舞，更让她感动。
那些是她主动拉方野去的，她安排好的，他配合着来。
但今天下午不一样，她只是说“我有好多题不会”，他就坐下来，一直坐到傍晚。
不是轰轰烈烈的付出，只是安静的陪伴。
但这却拨动了她心底那根最柔软的弦。
宋千瓷微微侧过头，看着方野被夕阳勾勒出的侧脸。
光线从海面上反射上来，落进他的眼睛里，把原本深褐的瞳仁映得通透了几分。
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道轮廓都被暖金色的光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用细笔在他脸上描了一圈光晕。
她呆住了，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然后加倍地补回来。
怦、怦、怦！
怦然心动的她根本没察觉到自己此刻的眼神有多直接。
方野转过头。
四目相对。
宋千瓷像受惊的小鹿，刷地一下收回视线。
她盯着海面上那几只还在盘旋的海鸟，脑子里飞速搜寻话题，慌乱中脱口而出：“你饿不饿？要不要去吃饭？”
方野愕然：“你刚才问过了。”
宋千瓷愣住。
然后她想起来，不到三分钟前，她刚问过一模一样的话，连语气都差不多。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又从脸颊蔓延到脖子根，连忙补了一句：“我饿了。”
说完又觉得这句话更傻，好像她脑子里除了吃就没别的东西。
“那去吃饭吧。去楼下餐厅，不用跑远了。”方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嗯，我去换个衣服。”
宋千瓷转身就往主卧走，关上门的瞬间，背靠着门板，双手捂住了脸。
手指张开一条缝，露出一双又羞又恼的眼睛。
她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换上一条连衣裙。
她其实不用换衣服，而且她能感觉到方野应该是喜欢她穿牛仔裙的。
中午在房门口他开门的时候愣了半拍，虽然很短，但被她捕捉到了。
不过吃完饭后她还想跟他再去海边散散步，明天就要走了，今晚的沙滩一定要去。
连衣裙在海风里飘起来的时候比牛仔裙更好看，散步的时候裙摆和头发一起被风吹起来，那个画面她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一遍了。
明天就要去京城了。
到了京城有苏曼、有蒙诗诗，可能还有她妈和舅舅，有无数认识的人。
虽然也是跟方野在一起，但不再是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他讲题她写字、夕阳下并肩站在露台上看海的这种单独相处了。
她格外珍惜这最后一段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光。
只有海浪、晚风和两个人的沙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