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野站在露台栏杆边,看着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沉入海平面。
身后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他转过身,宋千瓷走了出来。
她把牛仔短裙换掉了,穿了一条浅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外面搭了件薄开衫。头发也重新梳过,披散在肩上。
“走吧。”他说。
他已经慢慢习惯了宋千瓷穿裙子的模样。
以前在学校她永远是校服加高马尾,后来在基地周末见面也是宽松T恤配运动裤,他对她的印象一直固定在那个大大咧咧、打起鼓来整个人都在发光的女孩上。
来琼岛这几天,连衣裙、吊带裙、碎花裙、牛仔裙,一天一个样,一开始确实有些不习惯。
也开始慢慢看到她在那些大大咧咧底下的另一面,有一颗比谁都要柔软的心。
两人一起出了门。
她边走边说:“不知道今天餐厅有没有驻唱歌手。上次那对菲律宾夫妻不知道还在不在。”
“应该不是每天都来。上次听那个女歌手说,他们除了这家酒店,还去附近好几个酒店的餐厅驻唱,排班轮着来。”方野说。
“是吗?她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都没听见?”
“秦老师问的。前天篝火晚会结束的时候,她们俩聊了好一会儿,用英语聊的。”
宋千瓷哦了一声,隔了两秒才说:“秦老师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昨天早上说是今天的飞机,现在应该到中海了。”
“秦老师挺好的。”
宋千瓷顿了顿,说:“她跟我们都没有代沟。别的老师聊天多多少少有点长辈架子,她不会。浮潜的时候她比我还兴奋。”
“她本来也才大学毕业没多久,比我们大不了几岁。”方野说。
宋千瓷白了他一眼,侧过头来看着他:“三年一代沟,那也差了好几岁了。你说话的语气好像你比她大似的。”
方野没接这句话。
两人走进餐厅,依旧选了靠窗的位置。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还挂在天边,海面被染成深橘色,几棵椰树的剪影立在海滩边缘。景色绝佳。
宋千瓷点好餐,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托着腮帮望向窗外。
海浪一层一层推上来,沙滩上散步的人比傍晚时更多了。
她看着那几棵椰树在暮色里轻轻晃动的叶子,轻轻叹了口气:“明天就走了。忽然有点舍不得。”
“那就再住两天。滑雪不急,雪季还长着。”方野说。
宋千瓷摇了摇头,把托腮的手放下来。
“我都跟苏曼和诗诗约好了。她们俩已经把时间空出来了。而且回去之后还有一堆事,再过两天不一定有空了。”
方野对此倒是无所谓。
在这也是度假,去京城也是度假。
只要不是天天坐在沙发上给宋千瓷讲题就行,今天下午四五个小时刷了四张卷子,他比出海海钓一整天还累。
菜肴陆续端上来了。
油焖大虾、清蒸石斑鱼、蒜蓉粉丝蒸扇贝、一盘炒时蔬,外加两份椰子饭。
宋千瓷拿起筷子,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是真的不舍。
下午做卷子的时候还不觉得,此刻坐在这张这两天和方野一起吃了好几顿饭的餐桌前,窗外是同一片海,头顶是同一盏暖黄色的灯,但心里已经在倒计时了。
她已经可以预想到,等回到京城,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她会万分怀念和方野在琼岛单独相处的这两天。
早上叫他起床吃早餐,白天拉着他出海浮潜,晚上在海边散步到深夜。
没有考试,没有老师,没人打扰。
但去京城的计划不会变。
她还要留方野在京城一起过年呢。
但她心里有点没底,方野答应了去滑雪,但还没答应过年的事。
不管怎么样,得先把方野拐到京城再说。
吃过晚饭,方野结了账,两人从餐厅出来,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顺着侧门的石板路走下沙滩。
这会温度正好,海风不凉不燥,散步纳凉的人比傍晚时还多。
有牵着手慢慢走的夫妻,有推着婴儿车的小两口,有戴着耳机独自慢跑的年轻人。
宋千瓷和方野沿着海边慢慢走。
她脱了凉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湿沙上,浪花偶尔漫过脚背又退回去。
她边走边随口闲聊,京城的雪场比琼岛的海鲜市场还热闹,南山滑雪场的高级道特别陡,她还摔了。
方野说那你这次还去,她说这次有经验了,不会再摔了,要摔也是你摔。
走着走着,前方沙滩上出现一对小情侣。
两人站在海浪边缘,旁若无人地拥吻。
女生踮着脚尖,男生搂着她的腰,淡淡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
宋千瓷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偷偷侧头看了方野一眼,发现方野面色如常,目光随意地扫过那对情侣,又移向前方的海面。
她犹豫要不要提议回头,就像小时候跟爸妈一起看电视,突然出现接吻镜头时她下意识低头假装找遥控器,她爸有时候还会直接换频道。
但方野没有放慢脚步,她也就没有停,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只是经过那对情侣的时候,她的耳根悄悄发烫。
她在想,下一次和方野来琼岛,不知道是不是也可以像这对小情侣一样。
只是想一想就心跳加速,连忙把那个画面塞进脑海最深处。
两人走到沙滩尽头,再往前走就是酒店的私人沙滩区域,被几块礁石隔开了。只能转身往回走。
宋千瓷把凉鞋换到另一只手上,甩了甩拎鞋那只手的手腕,忽然说:“待会回去我要做作业。”
方野脚步一顿。
“放心啦,不会让你陪我做作业。”宋千瓷看他那个反应,忍不住笑出声来。
“今晚我先把会的做完,不会的整理出来,攒到一起你再教我。这样效率高。”
方野点点头,脚步恢复正常。
夜幕完全降临,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宋千瓷刷卡推开房门,把凉鞋蹬掉,赤脚走到茶几前,看着那摞下午做完的卷子和还没动的那几张。
马上要回京城了,她打算今晚再多做一点,把会的全刷完,明天飞机上可以专心整理错题。
这样后面几天就能抽出更多时间陪方野玩,滑雪、逛胡同、吃涮羊肉、看冰灯,时间挤一挤还是够的。
明天中午的飞机,下午就能到京城,正好可以跟苏曼和蒙诗诗一起吃晚饭,然后送方野去酒店。
晚上她自己做作业,后天去滑雪。
宋千瓷想着接下来的计划,做卷子都多了几分动力。
她拿起笔,翻开第一张数学卷子,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闺蜜群。
蒙诗诗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
【宋千瓷同学,你的“作业”写完没?要不要我给你送晚饭过去?】
作业就作业,还专门打个双引号。
宋千瓷对着茶几上摊开的卷子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
蒙诗诗秒回:【做了一天啊,还在做啊?你们真强!】
话看似没什么问题,但从蒙诗诗嘴里说出来,加个“你们”,再加个感叹号,就很容易让人想歪。
宋千瓷打字回:【方野已经回去了。】
蒙诗诗回:【那也很厉害了。】后面跟了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表情。
宋千瓷发了个敲脑袋的表情包,然后打字说明天跟方野一起回京城,晚上要不要一起吃火锅,就她们经常去的那家。
蒙诗诗沉默了片刻才回【好啊。苏曼去不去?】
宋千瓷艾特了苏曼。
蒙诗诗紧跟着说【苏曼不去我也不去了,不想当电灯泡。】
苏曼回复:【空的。哪家餐厅?】
【就我们常去的那家火锅店。】
苏曼回了个“好”。
蒙诗诗回了个OK的表情,又追了一句。
【宋千瓷,你让我感觉很陌生。爱情使人面目全非】
宋千瓷看着这条消息,露出灿烂的笑容,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盖在茶几上。
这样的自己她也觉得陌生。
以前放假她能在家躺一整天,现在她坐在酒店茶几前,面前摊着数学卷子,却能安安心心做题。
以前她还觉得谈恋爱的人好麻烦,整天围着一个人转。
没曾想自己也变成了这样的人,但她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