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来的？”
方野绕过沙发，走到苏曼对面坐下。
“刚来。”苏曼把手机翻过去搁在腿上，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地平稳。
“我刚问了千瓷，她们还在路上，还要一会儿才到。”
方野点点头，问：“早饭吃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
方野坐得很随意，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又落回苏曼身上。
气氛沉默下来。
苏曼低垂眼眸，没跟方野对视。
昨晚想好的那个策略【保持距离，正常朋友】，到了实战的时候才发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以前跟方野独处的场合屈指可数。
现在对面坐着他，大堂很安静，沙发区没有别人，她连怎么开口都不知道。
但奇怪的是，方野往她对面一坐，她的心跳虽然快，却不是之前那种慌乱。
她想起昨晚在琴房里新写下的旋律。
昨晚她想好了的，让三人帮忙完成【深海】，也听听方野的意见，不再把自己藏起来。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看向方野：“你还记得我那首【深海】吗？”
方野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头，愣了一下才点头。
“记得。之前你不是说卡在半中间没写完吗。前面旋律挺好听的。”
“我这阵子写了后半部分。”
苏曼顿了顿，说：“有两个版本。但我总觉得还差了一点什么，拿不定主意。”
这次她没有移开目光，大大方方地看着方野，说了下去。
“你帮我听听？可以吗？”
方野说：“好啊，你发我。”
苏曼心里一紧。
她早把方野的好友删了，怎么发？
总不能突然在“南山四剑客”群里艾特方野，丢两个音频文件让宋千瓷和蒙诗诗都来围观。
那场景她想都不敢想。
她飞快地找了个替代方案：“听我的吧。”
然后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耳机，起身走到方野身旁，把耳机递给他。
她的手指在递出耳机的时候碰了一下方野的指尖，她的心跳又快了一拍，但她没有缩手。
方野接过耳机戴上，微微仰头看她。
苏曼点开音乐播放器，按下播放键。
她站在方野旁边，离得不算很近。很正常的距离，但能闻到彼此的味道。
她屏住呼吸，视线落在方野的侧脸上。
方野很专注。
钢琴前奏从耳机里流出来，极轻极缓的音符像光从极深的深蓝水域上方渗下来。
然后苏曼的声音响起，清澈，空灵，没有任何刻意炫技的转音，只是干干净净地唱出第一句。
她自己写歌词的时候反复改了好几版，最后选了最简洁的表达。
方野稍稍调大了一格音量，把耳朵更深地埋进音乐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一共听了几分钟，两个版本，从头到尾，中间没有按暂停，也没有快进。
钢琴声渐渐消散之后，他摘下耳机。
苏曼看着他，心里有点忐忑。
“怎么样？”她问，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很好听！”方野说，语气很认真，不是敷衍。
苏曼在心里悄悄松了半口气，但马上又追问：“你更喜欢哪一个版本？”
“都好听。但我感觉第一个版本跟【深海】更搭。开头那段的钢琴旋律还是原来的氛围，整个意境是一致的。”
苏曼的眼睛倏地亮起来。
方野选的第一个版本，正是她心底更偏爱的那个。
她也觉得月光版更对，昨晚在琴房里反复纠结的时候，手指总是不自觉地在月光版的旋律上多停留几秒。
但她不确定是因为自己更喜欢它，还是因为方野唱过【太阳下山还有月光】，让她对这个意象有了某种特殊的情感寄托。
现在方野也选了它，而且理由跟她的直觉完全吻合。
“我也更喜欢第一个。”苏曼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雀跃。
但她马上又追问，“那有没有哪里需要改？我总觉得还差了一点什么。”
方野沉思了片刻，苏曼看着他，没有打扰。
她忽然想到方野在音乐节后台也是这样，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安安静静听，轮到他开口的时候他会先想一下，不会抢话，也不会张口就来。
这种习惯让她觉得方野很可靠。
“要不加竖琴，或者长笛。”方野说，“不是加整段，就在副歌的某个位置，用竖琴的音色铺一点点光的感觉。”
“或者用长笛拉一条很远的旋律线，飘在钢琴上面，暗示水面上的光正在往下渗透。加几个音就够了，不用多。”
苏曼微微一愣，随即陷入了思索。
竖琴，长笛。
竖琴的音色更透明，像月光洒在水面上，很冷很静。
长笛更悠远，像从海底深处传来的某种呼唤，更有穿透力。
她在脑子里把两种音色分别叠加进自己现有的旋律里试了一遍。
竖琴的琶音在副歌之前铺开，像水面上忽然洒下的碎光。
长笛的旋律线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海面上吹着一首熟悉的曲子。
她越琢磨眼睛越亮！
她抬起头，音量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
“那我回去试试。录音棚的合成器可以模拟竖琴的音色，长笛的音源也有。两个都试一版，看哪个跟月光更搭。”
方野说：“我也不太懂，就随便说的。”
苏曼怔怔地看着他，一脸认真地说：“你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