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江双手郑重地接过名片。
这张轻薄的卡片，哪里是什么名片啊？
分明是通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是飞黄腾达的起点。
秀平县的干部一个个面如死灰的站在原地，宋玉却如释重负地走了过来。
“张县长，我大致能猜出你们眼下治理秀平河的法子。”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旁的严桂成，“想必就是在河道沿岸增设了不少垃圾桶，再安排公安干警每日不定时巡查，一旦发现有人往河里乱丢垃圾，便直接罚款，我说得没错吧？”
严桂成一怔，下意识看了身旁的张端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
宋玉笑了。
他猜对了。
自从下了高速，进入城区以来，他发现这秀平河两岸增设了不少大型垃圾箱。
偶尔还有公安干警沿着秀平河巡逻。
宋玉突然叹了口气，其实他也知道秀平县目前的财政情况。
而且秀平县目前的这种情况，也并不能全怪这一届的秀平县领导班子。
产业结构单一，主体税源不足，发展模式失衡等等原因，才是导致秀平县目前财政困难的根本原因。
他对秀平县的过往有所了解。
上一届乃至更早的几任领导班子，曾先后上马了不少重点项目，大笔财政资金投了进去，到头来却没产生半点效益。
当年引进的企业，如今倒闭的倒闭、整改的整改，基本都没能站稳脚跟。
可以说，近十年接连出现的施政偏差，既没能带动地方经济发展，也把生态环境搞得一塌糊涂。
现如今，秀平县已然成了市里最棘手的一块心病。
可是，理解归理解，秀平县领导班子挪用治理秀平河的专款却是不争的事实。
宋玉对严桂成和张端两个人说：“二位请跟我过来一下。”
张端之前听督察室的那名女干部说宋玉他们这次来秀平，就是来办他们的，本以为今天是完蛋了，一时间只感觉心灰意冷，万念俱灰。
他一句话都不想说，也不争辩，也不理论。
累了。
真心累了。
他年仅三十三岁，便主政一县。
上任之初，他满怀壮志，以为终于迎来大展拳脚的舞台。
可真正接手秀平县才发现，这里早已积重难返、乱象百出，是个实打实的烂摊子。
市委书记严桂成又是一个不干实事，没有担当的庸碌之辈，半点也指望不上。
他只有靠自己。
两年间，为填补县里巨大的财政缺口，他殚精竭虑、多方周旋。
而就在宋玉逼迫那名女干部道出市领导的指示时，一股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这一刻，他两年来的所有付出，仿佛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宋玉叫他和严桂成过去，他看了宋玉一眼，发现宋玉原本铁青着的脸似乎缓和了下来。
他又看了一眼远处河边站着抽烟的刘江一眼。
那个胖子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竟然能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这个宋玉他知道，上次他来秀平，领教过他的口才。
是个十分厉害的角色。
前段时间，自己的老婆在抖音上还刷到过他，拿着手机给他看。
他为了救一些被困的孩子，悍不畏死。
这让张端心里对宋玉，其实还是有些佩服的。
可是这也不妨碍，他不喜欢这个人。
哪怕是个好官又怎么样？
一直高居庙堂之远，从来不知道我们这些下面干部的难处。
可是他虽嘴上不承认，心里对宋玉却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很复杂。
一来是认可他的能力和人品，觉得他十分精明，是个非常称职的市长秘书。但是同时又对他的精明非常头痛，感觉这人十分难缠，不好糊弄。
二来，他觉得宋玉和自己很像，都是一样的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都是一样的才华横溢，可是又感觉不是一路人。
宋玉其实对他，也有这种感觉，只是他地位超然，感触没有张端那么深罢了。
否则他刚才也不会犹豫，他其实是希望张端能真心悔悟的。
严桂成早就乖乖地跟宋玉走到了一边，张端却是犹豫了很久，才一咬牙，然后也过去了。
宋玉负手站在一棵柳树下，等张端走近他才缓缓开口，字句清晰。
“张端，91年4月生，中共党员，“双一流” 建设高校全日制硕士研究生毕业，经济学硕士，系我市 2016年度高层次急需紧缺专项引进人才，27岁引进入职市直经济主管部门副处级岗位，后挂职县域政府班子历练。2024 年 3 月，任秀平县委副书记、县人民政府代理县长；同年 5 月，在秀平县人民代表大会上当选为县人民政府县长。时年33岁。”
宋玉一字一句地说着张端的履历，竟然一字不差，如数家珍。
张端当场呆住，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宋玉。
宋玉淡淡一笑，目光看向远处。
“张县长,我说的没错吧?”他并没有给张端说话的时间，而是继续说：“张县长是我市为了补齐县域经济短板，引进的高学历专业人才，市委领导的初心，是希望你能破解秀平县产业、财政、生态治理的多重积弊，可是你一心为了政绩，不顾大局，挪用治河专项资金，来填补自己的财政亏空。”
宋玉说着，语气中充满了惋惜：“我真的替张兄感到可惜。”
张端苦笑一声，仰头望天，许久，才笑着对宋玉说。
“我自己自作自受，不值得宋主任为我惋惜，唯一不甘的，是令林市长失望了，宋主任方才的一番话，我已无地自容，今天下午就去纪委自首，谢谢宋主任......”
他说着，猛地转身，竟然径直向路边停靠着的轿车走去。
“谢谢宋主任给我这个体面！”
宋玉心里莫名一疼，他沉声喝道：“我让你走了吗?”
张端停住脚步，微微侧首，却并不曾转过身来。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给你体面，而是想告诉你，你是秀平县的父母官，身负市委领导的厚望，你要有担当......你要是个男人，就把秀平河尽快治理好，然后让秀平县的经济好起来，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给自己一个交代，也让市委领导看看，他们当初的眼光没有错，你张端不是一个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