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息。
听到提示,陈舟还没来得及细看,一股铺天盖地的悲恸情绪已经从那团白光里涌出来。
完全无法抵御,顺着他的手臂直接灌入体内,冲进识海。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像是所有他曾经漠然视之的痛苦、不甘、遗憾,都在同一时刻被翻了出来,挤压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被系统码放堆叠好的黑线碎片嗅到了污染的气息,直接暴动起来。
陈舟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在一瞬间被撕裂了一般。
无数细小的黑色碎片都在污染入体的时刻恢复活性,从神魂各层深处蹦出来,疯狂地朝那团白光扑去。
陈舟魂体一阵尖锐的刺痛,黑线一根根连接在一起,像是要组成什么可怕之物。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思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一层一层地往下坠。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沉重的压迫感,从极高极高的地方落下来,那种感觉他很熟悉。
之前卜算青州之事,窥见天女魃被污染的全过程,就有这样的感觉。
陈舟知道那是什么。
天劫。
祂在苏醒。
祂察觉到了陈舟身上带有自己的标记,又再度沾上带有祂的气息之物,于是天劫开始惊醒,缓慢地翻了个身,冰冷的目光穿过层层虚空,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股压迫感让陈舟头皮发麻,四肢僵硬,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只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神魂之中,黑线聚合的过程,正逐渐拼出了一个轮廓。
像是一只眼睛。
又像是一张巨大的、没有五官的脸。
又像是无数只手掌从同一个方向伸出来,朝他抓来。
他看不清楚,那些轮廓始终在半模糊半清晰的状态下交替变幻,每一秒都不一样。
但很快,一阵黑色的水流涌上来,裹住了陈舟的意识。
陈舟眼前的纷乱感褪去了一些,他耳边只剩下嘈杂的水声,莫名有些心安。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倒计时:七息……】
命官站在远处,脸色彻底变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天哭星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
那股他花了百年才掠夺到手,又用了十万年才勉强稳固的力量,此刻竟然从他的掌控中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蜡般光滑的掌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命官又惊又怒。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舟的方向,嘴唇处的缝隙剧烈颤抖着。
对方的气息明明只有堪堪八阶出头的水准,这种蝼蚁一般的存在,怎么会掌握九阶篡理之上才有的夺命之法?
甚至仅仅在一息之内就夺走了他的天哭之泪?
这得是什么等阶才配使用的强横神术?
这对吗?
命官的思绪飞速转动,忽然想起了什么。
中州四方使,几乎都有自己的造物。
但他和别的东西不一样,他并非白刑的造物,甚至本体比白刑活得更久。
十万年前,神帝因不知名原因陨落,天界秩序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命官那时候还不叫命官,只是三十六重天最底层的一个造命小吏,连正经仙官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个替上仙们打杂的匠人。
天界崩塌的那一夜,他看着所有上仙们仓皇奔逃,有的被什么东西污染化身怪物,有的跪在地上祈求神帝归来。
但回应他们的只有死寂。
天上大乱。
乱点好。
乱才意味着旧规矩碎了,旧秩序垮了,原先高高在上的东西全摔进了泥里,谁弯腰捡起来就是谁的。
命官挤在逃亡的人群中,拐进了一座正在坍塌的藏经阁,在一堆被火燎过的残卷底下,摸到了那卷禁典。
《造命书》。
凡人之命,天地所授,生来便定。
但这卷禁典,记载的是一种早已被天道明令禁止的术法,人为制造命格。
可以运用死者的魂魄、天灾地难中收集的怨气、以及一种极其稀有的材料,捏出一个全新的、本不该存在于天地之间的命格。
哪怕在曾经的天界,拥有独特的命格,也是各方势力会争相抢夺的稀世奇珍。
一道天生命格贵重者,生来便注定被招揽、被供奉、被拉拢。
除非十恶难赦,那也会被猎杀、被剥离、被炼化。
所有人都说顺应天命。
但各方势力,暗地里谁不在搜罗天资卓绝的命格为己所用?
命格越贵,觊觎者越多。
有的普通仙官,甚至能仅靠觉醒出特殊命格,便直接摇身一变,成为某势力内定的下一任继承人。
足以见得命格之珍贵。
《造命书》封皮烫着暗金色的字,命官翻开第一页,手指在那些神文上滑过去,心跳快得像擂鼓。
捏出一个全新的、本不该存在于天地之间的命格……
天界安稳时,这东西谁敢碰?
上仙们把它束之高阁,谁翻一下就要被削去仙籍打入轮回。
可如今上仙们死的死逃的逃,藏经阁塌了,禁典就躺在他手底下,沾着灰,带着余温。
命官攥紧了那卷禁典,把它塞进怀里,混入溃逃的仙流中离开了天界。
从那以后,他开始研究禁典里的术法。
用南唐国那些因天界动荡而四处滋生的怨魂做材料,一次一次地试,一次一次地改。
天界的动荡给了他时间,人间的乱局给了他材料,而他自己给了自己一个念头——
天道之下,万物平衡。
有人承载福运,就有人承载厄运;有人承载喜乐,就有人承载悲恸。
那他就把世间所有的悲哭、哀嚎、不甘、绝望全部承载起来,等到需要的时候再一口倒出去。
既然天界的命格是天定的,那他就在人间。
再造一个天。
命官用了数百年的时间去谋划,人为制造出了一个天哭星。
然后用了十万年的时间去完善,甚至不惜投靠监天,就是为了将天哭星的命格一层一层地炼化进自己的体内。
那是一个无比漫长的过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而眼前这个八阶出头的东西,竟然只花了一息就全部夺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