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连在白袍法师脚下的符光,断了。
干沙河中路,忽然鼓了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身。
下一刻。
轰!
河床塌了。
暗红色的符文从沙底炸开,泥沙卷成旋涡,把靠得最近的马其顿先锋军直接吞了下去。
有人只来得及伸出一只手。
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很快也没了。
惨叫声从沙底传出来。
又闷,又短。
那原本是他们准备坑杀秦军骑兵的陷阱。
现在,变成了自家人的坟。
马其顿金发统帅站在后阵,整个人僵住。
他盯着塌下去的河床,半天没说出话。
手里的剑柄被他一点点攥弯。
旁边传令兵小心靠近。
“大人,前锋营……”
“闭嘴!”
金发统帅一脚踹翻传令兵,脸色铁青。
他本想让秦军过河送死。
结果秦军一步没动,他自己的前锋先没了。
左翼。
孔雀王朝的统帅看见马其顿阵线乱了,脸色也变了。
他一把抓起金色号角,狠狠吹响。
“马其顿人顶不住了!”
“战象军团,从侧翼压过去!”
“别让秦军继续射!”
号角声传开,干沙河上游,水位很浅。
一头头披甲战象踩进河里。
铁甲碰撞,河水被踩成白浪。
象背上的弓手拉弓,祭司举起图腾旗,驭象人把铁钩扎进战象颈侧。
战象的眼睛泛着红光,显然被加了狂暴术。
它们一动,地面都跟着晃。
赵铁柱握紧塔盾,喉咙滚了一下。
“这玩意儿……真要撞过来,盾不得变锅盖?”
旁边一个龙国刺客嘴角抽了抽。
“锅盖?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这叫直接压成饼。”
前排秦军开始后撤。
不是乱退,是整齐地退。
二十步后,塔盾落地。
一声接一声,像铁墙重新扣上。
王翦看着冲来的战象,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急着下令,反而问乌兰清朵。
“丫头,战象怎么破?”
乌兰清朵握着冰蓝长枪,盯着对岸。
她想了一下。
“打眼,断腿,杀驭象人。”
这是她以前最熟的打法。
她一个人冲进去,能杀。
王翦没说对,也没说错。
他只淡淡问了一句。
“若战象有几百头,你杀得完?”
乌兰清朵沉默。
王翦抬起马鞭,指了指那些红眼战象。
“人会听军令,畜生不会。”
话音落下。
大秦后阵裂开几条通道。
一批蒙着湿牛皮的犍牛被推到前线。
牛角绑着刀,牛尾上绑着浸了火油的枯草。
乌兰清朵目光微动。
王翦抬手。
“点火,擂鼓。”
咚!
咚咚!
战鼓声压过河风。
下一息,火箭射出。
箭没有射战象。
而是射向牛尾,也射向战象耳侧和脚下。
牛尾起火,犍牛吃痛,立刻炸群。
它们蒙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顶着火光和鼓声往前冲。
火牛撞向战象。
鼓声,火光,箭声,牛群的嘶叫,全砸进战象群里。
冲在最前面的几头战象先停了。
它们扬起前蹄,发出长鸣。
后面的战象收不住,直接撞了上来。
阵形一下乱了。
一个驭象人脸都白了。
他拼命把铁钩扎进战象脖子,想把它拉回来。
可那头战象已经被火牛擦过侧身。
铁甲上冒出火星。
战象甩头,长鼻一扫,直接把驭象人从背上卷了下来。
砰!
人砸进河水里,再也没爬起来。
“稳住!”
孔雀统帅在后面吼到破音。
他扯着图腾旗,连踹了两个传令兵。
“用倒刺!”
“扎进去!不准退!”
可战象已经不听了。
火在前面,鼓在耳边,箭扎在脚下。
狂暴术压不住本能。
前面的战象开始掉头,后面的战象跟着乱。
它们没冲向秦军盾墙,反而斜着撞回了孔雀王朝自己的步兵阵。
那一刻。
孔雀左翼直接炸了。
盾牌被踩碎,士兵被象腿掀翻。
有人刚举起长矛,就被长牙挑上半空。
一名祭司举着金色旗帜,还想念咒。
下一秒,战象长鼻卷住他,连人带旗甩了出去。
旗杆断成两截。
人落地后,再没动静。
龙国转职者阵营里安静了一瞬。
赵铁柱憋了半天,吐出一句。
“老祖宗这招……也太缺德了。”
旁边刺客深以为然地点头。
“但真好使。”
乌兰清朵看着敌军左翼被自家战象踩乱,眼神微沉。
她明白了,这不是靠蛮力破阵。
是让敌人自己把自己撞碎。
王翦看了她一眼。
“记住。”
“战场上,能让敌人自己乱,就别拿自家兵去填。”
乌兰清朵低声道:“受教。”
她握枪的手更稳了。
如果是以前,她会冲上去杀掉驭象人最快。
可现在她知道。
快,不一定划算。
这句话很像江逾白会说的。
想到那张总是懒洋洋、嘴上没一句正经的脸,她心口微微一动。
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念头只闪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东线有他的仗。
南线,也有她的仗。
马其顿金发统帅看着左右两翼接连出事,脸色从铁青变成发白。
他咬着嘴唇,血顺着下巴滴到甲片上。
不能再等了。
再等,前阵会彻底崩。
他拔剑,指向大秦右翼。
“重骑,出击!”
“绕开乱阵,从下游强渡!”
“切掉他们的弩阵!”
沉重的马蹄声响起。
马其顿后阵,一支重骑兵冲了出来。
人披甲,马也披甲。
长矛放平后,像一排铁刺压向秦军右翼。
这是他们最后能拿出来的硬牌。
金发统帅死死盯着那支重骑,眼神像赌红了眼的赌徒。
只要撞进去,只要冲进秦军弩阵。
还有机会。
王翦转头,看向乌兰清朵。
“丫头,该你的人动了。”
乌兰清朵没有犹豫,翻身上马。
黑魇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
她身后的大秦亲卫骑兵同时拔出短柄手弩。
这些人,是始皇给她的嫁妆。
也是王翦麾下真正能打的骑兵。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带队正面迎撞。
毕竟,乌兰清朵以前就是这么打的。
枪在前,人也在前。
可这次,她没有。
江逾白那懒散的声音,又在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打架就是算账。】
【硬碰硬,是血亏买卖。】
【遇到比你重的,别傻乎乎撞上去。】
【跑,拉扯,耗,等它喘了,再收账。】
乌兰清朵轻轻吐出一口气。
眼底多了一点很淡的笑,那混蛋怕死归怕死。
但有些话,确实有用。
她抬起长枪。
“全军听令。”
“游射。”
“拖马力,断队尾。”
“别恋战。”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谁敢擅自冲阵,回去扣他彩礼钱。”
亲卫骑兵愣了半拍。
随后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诺!”
王翦摸了摸胡须,摇头笑骂。
“好好的女武神,跟那小子学坏了。”
笑归笑。
他的眼神却很满意。
莽夫会冲,将才会算。
两支骑兵在平原上拉近。
马其顿重骑统领戴着全覆面甲,只露出一双冷眼。
他看着对面轻骑,嗤笑一声。
“撞碎他们,长矛放平!”
重骑兵压低身体,马蹄踏碎河岸湿沙。
距离越来越近。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马其顿统领心里稳了。
重甲压轻骑,人数也占优。
这还能输?
可就在双方即将撞上的一瞬间。
乌兰清朵向右挥枪。
“转!”
大秦亲卫齐齐拉缰,战马在高速中划出弧线。
整支骑队贴着重骑锋线擦了过去。
没有对撞,没有硬拼。
只留下马其顿重骑冲出去的惯性。
重骑统领愣了一下。
“他们不敢撞?”
下一息。
乌兰清朵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轻弩。”
“自由射。”
弩机声响起,一排短弩从侧翼抬起。
箭头对准的不是骑士胸甲。
而是马膝、马腹、缰绳连接处。
王翦在远处看着,淡淡补了一句。
“方向对,但别只打人。”
“重骑的命,在马上。”
乌兰清朵眼神一凝,立刻改令。
“听王老将军令。”
“射马。”
下一刻。
箭雨从侧面贴着重骑飞了进去。
这不是冲锋,这是狩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