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歧停在了原地。
傅仁也跟着停下。
坏秩序......
还是没有秩序?
江歧看着佝偻的背影,拖着几近崩溃的躯体,在狂风中迈开了脚步。
狂风卷起粗糙的黄沙,打在老人满是补丁的衣角上,发出沉闷声音。
“你叫什么?”
直到几秒后,江歧沙哑的声音再次在他后方响起。
“小老儿,贺津。”
贺津立刻停下脚步。
“跟我聊聊第八区。”
贺津看了看江歧,又看了看旁边的傅仁。
“大人您......是第一次来?”
他看见江歧已经走到自己身侧,下意识想加快脚步,却发现对方故意放慢了步子,与他同行。
“嗯。”
江歧应了一声。
三人都走得很慢。
这让习惯了在风沙中拼命赶路的贺津极度不适应。
他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木碗。
“这第八区啊,和别处不一样。”
贺津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
“最中心,是晋升者监狱。”
“铜墙铁壁。”
“咱们这种流民,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指了指风沙深处,又指了指脚下。
“监狱外头是隔离区。”
“再往外,就是咱们这片流民窟,和各位大人们落脚的差旅屋。”
狂风卷起沙砾,狠狠拍在贺津的脸上,他却像是毫无知觉。
“地界划得死。”
“我们要是敢往大人们住的地方多走一步,被打死都白搭。”
他自嘲地笑了笑。
“当然,大人们也嫌我们这儿脏,从不踏足。”
话音刚落,前方几个破棚子里钻出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
他们看见与贺津同行的江歧二人。
尤其是将风沙隔绝在外的无形屏障。
那几张麻木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羡慕,随即立刻变成了恐惧。
所有人都低着头,紧贴着道路边缘,生怕沾惹到分毫大人物的火气。
贺津对此早已习惯,他压低了声音。
“出了这片流民窟,再往前的数百公里,就是真正的无人区。”
“那里最可怕的不是从空间裂隙里钻出来的怪物。”
他偷偷瞥了一眼江歧的脸色。
“是......其他大人。”
贺津余光始终盯着身旁。
可这两人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这般的黑暗与混乱,似乎没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
沉默间,三人已经来到了一条极长的队伍末端。
狂暴的风沙中,一栋黑金相间的两层建筑静静矗立。
在这片只有破铜烂铁和黄沙的贫民窟里,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气息。
织命楼的善堂。
傅仁看着前方至少排了五十米的长队,皱起了眉。
“江先生......”
“排队。”
江歧只说了两个字,便在队伍末端站定。
后面新来的流民看见他们,自动隔开了三米远的距离,不敢靠近。
队伍蠕动得极慢。
贺津见江歧没有丝毫不耐,胆子也大了些,继续说着。
“穿过无人区,就是四大军团的驻扎地。”
“也是真正的边境线。”
“再往后,就是真正的死人堆了。”
“那里的消息,小人不知道。”
“我们去不了那么远。”
江歧从口袋里摸出傅仁给的情报,一边听着,一边对照。
当地人的说法,和傅仁所见别无二致。
第八区。
一台精密又残酷的绞肉机。
流民在最底层等死,晋升者在中间层厮杀牟利,军团在前线拿命去填。
一切,都是为了保住最中心的监狱。
江歧将情报折好,塞进口袋。
他忽然转头,看着贺津。
“第八区检察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贺津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破碗差点砸在沙地上。
妄议检察长!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
却发现前后排队的流民,全都麻木地盯着前方的善堂,没人注意到这里。
“大......大人!”
贺津的声音都在发颤。
“小人就是个废人......”
江歧没有看他,目光一直望着前方。
这支长长的队伍里,自己带着破碗筷来的流民,竟超过了一半。
“我就是想知道,老百姓眼里的秦天阙,是什么样子。”
当秦天阙三个字从江歧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时,贺津彻底僵住了。
直呼其名!
这位大人的来头,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恐怖一万倍!
“秦检察长......他几乎不露面。”
贺津的牙关在打颤,但还是逼着自己说下去。
“新时代以来,第八区爆发过无数次噬界种浪潮。”
“有过好几次,边境线都被推到了监狱的高墙之下!”
他的语气混杂着敬畏与恐惧。
“可您知道吗?三十年!”
“狱里的重犯,一个都没跑出来过!”
“其中,不乏其他第一区的天人呐!”
贺津抬起头,看着昏黄的天空。
“神秘,强大,从不后退。”
他给出了自己的评价,然后又补充了两句。
“只要能守住监狱。”
“秦检察长不在乎死多少人,也不在乎死的是谁。”
江歧和傅仁都没再开口。
队伍缓缓向前。
终于,漫长的等待结束,他们来到了善堂门口。
贺津停在门槛外。
他看着身旁的江歧,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两位大人,为何来善堂?”
江歧没有回答。
他抬腿,跨过了黑金相间的门槛。
门外的风沙与喧嚣,在踏入的一瞬间被彻底隔绝。
善堂一层空旷至极,只在最前方摆了一张极长的桌子。
既没有护卫,也没有打杂的伙计。
长桌后,只有一个女人。
身着一身素净的黑衣,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路。
她正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左手盛粥。
右手拿包子。
江歧站在队伍里,静静地看着。
前方的流民一个个散去,贺津也端着食物千恩万谢地缩到角落。
施善台前,只剩下江歧一个人。
女人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一双金眸深处,倒映着江歧此刻的模样。
残破不堪的灵魂,一触即溃的肉体。
同时。
还映着这副皮囊之下,不属于这片星空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