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的呼啸骤然掐断。
世界安静得可怕。
江歧偏过头。
身后排成长龙的队伍被风一吹,散成了沙。
跟在身侧的傅仁,连同撑开的剑意屏障,也一同蒸发。
前一秒还充斥着粗粝黄沙的空气,此刻冷得毫无温度。
江歧缓缓转回视线。
他已经不在善堂一层。
四周的空间,被纯粹的黑与金分割。
墙壁上,一盏盏造型古朴的命灯无声燃烧。
金焰凝固在空中,纹丝不动。
叮铃。
一枚风铃在完全封闭的空间里轻轻晃动。
“坐。”
一道空灵的女声,穿透了风铃的余音。
江歧的视线向下。
简陋的施善台消失了。
一张黑金长桌横亘在前方。
桌子的另一头,坐着一个女人。
黑发如瀑,金眸深邃。
五官缺乏现世之人的生动,更像一尊死寂的神像。
她坐在那里,却与这片空间格格不入。
“......命女。”
江歧没有立刻坐下。
织命楼的主人。
从不离开第一区的禁忌存在,竟然会亲自降临边境!
“夙。”
女人先是吐出了一个姓氏。
然后补全了名字。
“夙九璇。”
江歧没有回应,拖开身前沉重的黑金木椅,重重坐下。
只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骨骼深处的酸痛与撕裂感疯狂上涌。
他稳住身体,没让自己露出一丝虚弱。
两人都没再开口。
织命楼,总署最神秘的势力。
命女,更是让记事本唯一一次修改过答案的存在!
江歧的目光扫过两侧燃烧的金色灵灯。
命女追寻天命。
而自己已经通过了她不止一次的筛选。
但能引动碎境的命女......
整个总署有资格直面她的,很可能仅有一人!
“星空,是什么样?”
江歧脑中的思绪被一刀斩断。
他强行排空大脑,掐灭所有念头。
叮铃......
风铃声在两人之间流转。
夙九璇没有追问,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灵灯的火焰跳动了数百次。
江歧始终保持着沉默。
“不必紧张。”
夙九璇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五次筛选,你通过了。”
江歧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
果然。
埋葬了所有外敌的死战,根本就是命女的第五次筛选!
没有恶意。
至少,现在没有。
“筛选条件是什么?”
江歧终于开口。
夙九璇抬起一根纤长的手指。
“七席,全部生还。”
江歧的眉梢狠狠一挑。
夙九璇看穿了他的想法。
“唯有天命之人。”
“才能在举世皆敌的围攻下,带出七席。”
江歧的语气冷了下来。
“所以,不仅是王庭意在外圈。”
“您早就预言到,总署会成众矢之的?”
叮铃......
风铃声再次响起。
“天命,需要筛选。”
夙九璇给出了回答。
江歧抵住桌沿,身体前倾。
“如果七席死绝了呢?”
“如果我也没能走出来呢?”
“您的天命,又该去哪里找?”
“死了,便不是天命。”
理所当然的语气。
夙九璇没有任何表情。
江歧重新靠回椅背上。
这般极端的偏执。
天命......
简直就像是命女的永失之痛!
“你取了那流民十五块一毛。”
夙九璇话锋一转。
“却在他的兜里,放回了一百。”
江歧没有作声。
“对高层的倾轧极尽算计,却对等死的凡人留有善意。”
夙九璇看着他。
“你救得了七个天才......”
“救得了这天下苍生吗?”
“苍生?”
江歧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他环顾四周华贵的黑金陈设。
“无罪的人被连坐流放,在这片沙漠里活活等死。”
江歧指了指脚下。
“粮食不说。”
“军团存亡,当初竟求到了我一个新人头上。”
“随便从第一区指缝里漏点物料,边境的人都不至于冻死饿死。”
江歧抬起头,直视着毫无波澜的金色眼眸。
“窥探命运的命女......”
“现在来问我,救不救得了苍生?”
这几句尖锐的反问落下,周围命灯的火焰反而跳动得柔和了些。
夙九璇并未动怒。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样知晓一切的吗。”
江歧直接给出了答案。
“启铭石。”
瞬间,两侧所有命灯的火苗,猛地向上窜了一寸!
“不存在真正的全知全能。”
他停了几秒。
“越精准的预言,代价越大。”
“您能看到碎境的结局。”
“但绝不可能挨个去看七席的命运。”
“更不可能事无巨细地洞悉整个世界的走向。”
“否则,何必筛选?”
江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织命楼几乎垄断了高阶资源。”
“这意味着每个展露头角的晋升者,必会在启铭石上留名。”
“您亲自锁定了我。”
“又通过启铭石,锁定了七席。”
“命运......”
他盯着夙九璇。
“您只能看到,他们的命运之线还没中断。”
夙九璇神像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异色。
江歧的话锋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尖锐。
“也许终将有人拯救苍生。”
他扶着桌沿,一点点站了起来。
“但不会是我。”
几秒后。
出乎意料,夙九璇竟笑了。
“察觉到我在试探你,就立刻反过来用话术逼我的底线。”
她看着江歧紧绷的肩膀。
“外界对你的评价,倒是贴切。”
“一言不合,就要掀桌子。”
江歧沉默着。
这场对话从一开始,他就处于绝对的被动。
身体濒临崩溃,力量彻底干涸。
面对的,又是总署最顶尖的棋手之一!
尖锐的言语,对苍生的冷漠。
最终也只是勉强撕开了一道口子,没能真正夺回主动。
命女,根本不在乎被冒犯。
江歧最终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试探到此为止,夙小姐。”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开诚布公吧。”
夙九璇似乎对这种快速的自我调整很满意。
“很好。”
“我要中央碎境里......”
话音刚起。
江歧已经取出了几张折叠整齐的文件。
夙九璇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眼中极罕见地闪过了一丝错愕。
织命楼收集了江歧所有的情报。
危险,多疑,不见兔子不撒鹰。
最重要的是,永远有所保留。
想从他手里拿到任何东西,都必须付出超额的代价。
可现在......
“一年前面对季天临时,织命楼主动帮过我。”
江歧看着夙九璇。
“第四区拍卖会,竹婆婆几次为我开口。”
“这些,我记着。”
他把文件推到了夙九璇的面前。
“内外圈绝大部分经过,都在这里。”
下一秒。
纸张上落下的每一笔,在夙九璇眼中燃起刺目的金焰。
金焰在字里行间疯狂跳跃。
阁楼两侧悬挂的数百盏命灯,竟在同一时间剧烈摇晃起来!
江歧安静地坐在对面,抓紧这宝贵的时间,调动体内最后一丝生机,修补着濒临崩溃的肉体。
终于。
夙九璇的视线从燃烧的卷轴上移开,重新落回江歧身上。
“你就这么轻易,把用命换来的东西交给我了?”
江歧目光低垂。
“因为,我猜到您亲自降临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