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浮起。
失血过多后的虚弱感,沉重地锁死着身躯。
勉强挪动小臂,已是极限。
她躺在地上,转动眼球。
头顶,是一片永恒的青色苍穹。
没有云,更不见日月。
这里不是现世。
她本该死了。
中央碎境最后一刻,她以血为祭。
生机断绝的冰冷,此刻还残留在骨髓里。
姜眠微微偏过头。
余光里,身下的大地被一层柔和的白光覆盖,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生机。
一股陌生的奇异力量,正源源不断渗入体内。
正是这股力量,吊着她这具血液流尽的躯壳,甚至在缓慢修补破碎的脏器。
极轻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正慢慢靠近。
“醒了?”
一只布满伤口的手进入了姜眠的视线,递过来一支营养剂。
姜眠眼球动了动。
是傅礼。
她看起来恢复得不错,至少已经能行动自如。
姜眠费尽全力抬起手臂,接过营养剂,却没有立刻喝下。
傅礼也没有催促,她在姜眠身旁席地而坐。
两人正前方。
一扇巨大到无法用肉眼衡量边界的青铜之门,死死封住了这片天地的尽头。
古老的铜绿和晦涩的纹路遍布其上,散发着镇压万物的恐怖气息。
“你怎么......”
姜眠声音极轻。
她想问,傅礼受的伤绝对不比她轻,为什么恢复得这么快。
“忘了?”
傅礼打断了她,语气平静。
“我以坚固为食。”
她晃了晃自己满是伤痕的手腕。
“门之战内,我消化掉了泰坦圣子。”
消化。
这个残忍又血腥的词,从傅礼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
姜眠沉默了。
若是以前,她会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但现在,姜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圣子陨落,墓组织渗透。
三灾四孽死得无声无息。
总署引以为傲的底蕴沦为笑柄。
连苏醒的新王,都功败垂成。
一层层被颠覆的现实,早已将她固有的认知彻底打碎。
姜眠终于收回了视线,拔掉塞子,小口地喝着营养剂。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内脏的灼痛感。
她一边咽着营养剂,一边轻声问。
“其他人呢?”
“段明远,萧橙橙还有阴参谋,伤得太重。”
傅礼指了指悬崖的另一侧。
“他们被单独隔离在另一边,需要更深度的沉眠来保命。”
“林砚一直在冥想。”
“修炼狂一个,醒了就没停过。”
“他刚和盲女聊完没多久,现在还在那边。”
姜眠轻轻点了点头。
营养剂喝了一半,她停了下来。
“背剑人......”
姜眠看着傅礼的侧脸。
“是你大哥?”
傅礼浑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在听见这两个字时,竟肉眼可见地消散了。
她微微垂头,连声音都温和了许多。
“嗯。”
姜眠沉默了一会。
傅家。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家族?
大哥一剑斩了登神长阶上的巨头。
被囚禁多年的傅礼,刚出狱就稳坐七席。
连相比起来最不起眼的傅信,也在学府大比上,击杀了第一学府的三名大四学生!
这样的一家人,这样的天赋与战力。
在总署历史上,绝不该籍籍无名!
可她在此之前,对这个姓氏却没有任何印象。
姜眠忍不住问。
“傅家......世代如此强盛?”
傅礼脸上仅有的一丝柔和迅速褪去。
她重新望向青铜巨门。
“傅家祖辈,没人踏上过登神长阶。”
这个回答,让姜眠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没有任何资源倾斜,没有传承的寒门。
却在当代,尽出贵子!
这在阶级森严,资源几乎被逐层垄断的总署,简直是个奇迹。
但紧接着,姜眠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想起了七席会议时,傅礼说过,造成她多年牢狱之灾的罪魁祸首。
“我二哥......”
傅礼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度沙哑。
她停了很久,才终于把这句话说完。
“被姬家,当众凌迟而死。”
姬家!
姜眠立刻想起了织命楼里,林砚的眼神。
林母残废,亲朋倒戈,商会在撤离第一区途中彻底凋零。
而现在。
傅家血亲,也被当众凌迟。
中央碎境的出战者,竟然有三人的永失之痛,都直接来自五族之一的姬家!
姜眠握着营养剂的手指猛地收紧。
傅礼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伸手拿走了空管。
姜眠咬着牙,双手撑着发光的地面,挣扎着想坐起来。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傅礼伸手托住了她的后背,顺势搭了一把。
两人一起靠在了身后同样覆盖在白光下的悬崖上。
“我本以为......”
姜眠靠着崖壁,微微喘息。
她的目光从青铜大门上收回,看向天空。
“江歧不会接纳一个五族嫡系。”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
第三个声音突然响起。
姜眠转过头。
盲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竹杖轻点着地面,在两人身侧坐下。
“织命楼外,姜家没有回信,你还是第一个走到了姬凌风面前。”
“这个行为,为你争取到了最后一点余地。”
“碎境里你放弃防御,换掉了提前掌握情报的智巧圣子。”
“又以血为祭,挡下最后的浪潮。”
盲女蒙着绷带的脸转向姜眠。
“你没损害过七席的利益,并且死战到了最后。”
“江歧看的,是你做了什么。”
姜眠低头看着自己毫无血色的手掌,久久无言。
灵魂深处布满锈迹的契约,除了禁止背叛这条铁律,并未进一步侵蚀她的思想。
反倒更像是在自己身下,留下了一道印记。
登临王座,方立尊名。
可一个在第四阶段,就拥有尊名的终极生命,就在眼前!
“他的秘密,太可怕了。”
姜眠轻声说。
“我以为......他会用更严苛的手段控制我们。”
“那不是他的作风。”
盲女笑了笑。
“他会层层试探。”
“但当信任真正达成后,他不会像总署一样。”
“用资源,用亲族,用永失之痛去捆绑身边的忠诚。”
她微微扬起头,望着苍穹。
“这才是那些检察长,愿意一个个站到他身后的原因。”
姜眠想起了族内长辈们冰冷的眼神,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最后,她释然地笑了。
“学府大比输给江歧时,我还把他当成登神路上的假想敌。”
姜眠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自嘲。
“现在看来,真是可笑。”
“前路上有这样一个背影,才让人有追逐的动力,不是吗?”
林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结束冥想,走了过来。
姜眠看着到齐的林砚,傅礼和盲女。
所有清醒的人,都在这里。
姜眠看着这些曾被她称为后方蛮夷的同伴。
五族嫡系的身份,让她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姜眠从每个人的脸上看过。
最后,她闭上眼睛,轻声说出了两个字。
“谢谢。”
突然!
轰隆隆!
大地和悬崖,开始剧烈震颤!
覆盖地面的白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封死天地的青铜大门上,晦涩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流淌出刺眼的光华!
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轰然降临!
所有人如临大敌!
就在这时。
震动与光芒戛然而止。
一个清脆又灵动的声音,响彻天地。
“......不用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