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区。
善堂。
贺津蹲在避风的墙角,狼吞虎咽地把包子往嘴里塞。
他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
贺津赶紧端起木碗,猛灌了一大口热粥,这才勉强把食物顺下去。
包子干硬,热粥涩口。
但对他,对这片流民窟里的任何一个人来说,这就是世间最难得的珍馐。
周围全是用力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贺津用余光偷偷瞥着连检察长名讳都敢直呼的大人物,心中既敬畏又好奇。
江歧脸上没有一丝嫌恶。
他一口一口,把难以下咽的食物送进嘴里。
咀嚼得很慢,却吃得干干净净。
江歧咽下最后一口粥。
他看着空荡荡的碗底,声音沙哑得。
“织命楼,就拿出这种东西?”
傅仁站在一步之外。
见江歧终于从方才沉重的思绪中脱离,他立刻压低了声音。
“总署的粮食,从来都有定数。”
傅仁看着正趴在地上,争抢掉落残渣的流民。
“第一区的几大核心势力,优先供给。”
“然后是延绵不绝的世家。”
“再往下才轮到各区督察局,学府......”
他停了停,视线投向风沙深处。
“边境,永远是最后一个。”
“从我那时起,便是这样。”
“序号越靠后的安全区,缺粮越严重。”
江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反问了一句。
“包括产粮的第七区?”
“一样。”
傅仁点了点头。
“血肉农场的作物,只会源源不断运往第一区。”
“织命楼自然能拿出更好的粮食,但对这里.......”
傅仁收回视线,轻叹一声。
“没必要。”
能吊住命,就是这片沙漠里最大的恩赐。
谁也不知道,边境线会不会在睡梦中,就从自己身上碾过去。
江歧没再说话,将碗筷放回施善台。
两人转身的瞬间,附近的流民迅速整齐地让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走出善堂。
狂暴的风沙再次扑面而来。
傅仁跟在江歧身侧,终于忍不住问。
“刚才......究竟发生什么了?”
江歧一脚深深踩在松软的黄沙里,回味着口中蜡烛般的味道。
“我见了织命楼的主人。”
傅仁脚步一停,连周身的剑意都出现了一丝不稳。
“就那一秒?”
江歧摇了摇头。
“十分钟?”
他尝试稍微加快步伐,但骨骼深处的剧痛立刻让他微微喘息起来。
“或者二十分钟。”
江歧稳住呼吸,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谈了多久。”
“但在现世,只是弹指一瞬。”
傅仁彻底不说话了。
自己毫无察觉!
拨动现世光阴,于刹那间构筑须弥......
他心中对织命楼的警惕,瞬间拔高到了极点。
江歧没有再解释,沉默地向前走。
傅仁落后半步,紧紧跟上。
......
善堂。
贺津看着两人离开,几次想迈步,最终还是没敢跟上去。
他低下头。
包子还剩最后一口。
稀粥也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盖在碗底。
不止贺津一人。
周围几乎所有的流民,都在食物还剩最后一点时,默契地停下了动作。
没人舍得一顿吃完。
旁边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一个衣衫褴褛的妇女半跪着。
她正把手里干硬的包子一点点掰碎,小心翼翼地喂给怀里骨瘦如柴的孩子。
“这顿吃完......还有明天吗......”
妇女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沙往下掉。
“我什么不吃......”
“只要......只要能有孩子一口......”
绝望的情绪在啜泣中蔓延。
对于流民来说,哪怕今天吃饱了也无济于事。
死亡,会是明天。
或者后天。
就在这时。
叮铃。
一声清脆的风铃声,突然从善堂二层传了出来。
施善台前的侍女,腰牌上亮起一抹微光。
她立刻停下了盛粥的动作,侧耳聆听。
几秒后。
侍女始终缺乏表情的脸上,破天荒地浮现出意外之色。
她抬起头,看向密密麻麻的流民。
“善堂,会继续开下去。”
侍女声音柔和,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
“明日起,增添人手,加倍放粮。”
死寂。
流民窟,陷入了长达数秒的绝对死寂。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嘶吼!
“真的?!”
“开......开到什么时候?!”
“我们......我们以后有饭吃了?!”
“天人!天人万岁......”
无数双麻木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希望之火。
织命楼的侍女站在门内。
她领口的命灯纹路燃起虚幻的金焰。
侍女仰起头,声音顺着风,远远传了出去。
“直到天命之人,带来全新的秩序。”
宣告声在第八区上空回荡。
越来越多的流民和晋升者听到了这个消息。
狂风裹着黄沙,带着这句宣告,掠过了两道走得极缓的身影。
傅仁侧头,看着江歧被汗水浸透的侧脸。
脚下的黄沙很厚。
江歧的每一步都深深陷了进去。
他走得异常艰难,却片刻不停。
“先生。”
傅仁省去了姓氏。
“我们去哪?”
江歧抬起头,望着第八区被风沙遮蔽的最中心。
“晋升者监狱。”
他咳嗽了两声,强行咽下喉咙里涌上的血腥。
“大势的倾倒......”
“从以身为狱的秦字开始。”
......
流民窟里,早已被欢呼和痛哭声淹没。
人们相拥而泣。
贺津站在人群边缘,刚攥紧破烂的衣角,手上的动作却骤然一停。
他摸到了兜里本不该存在的厚度。
他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
贺津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口袋,慢慢掏了出来。
一张崭新的通用币。
面额......
一百。
贺津猛地转身,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
噗通!
刚跑出两步,他就被沙坑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视若珍宝的木碗滚出去很远,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贺津不顾左腿的肿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疯了似地往前追!
“大人!”
他在风沙中狂奔。
可漫天黄沙下,能见度不足五米。
前方,早已没了任何背影。
贺津停在空旷的沙地里。
他死死攥着胸口的衣服,任由泪水和砂砾混合在一起,糊满了布满沟壑的脸。
他重重跪了下来。
五体投地。
“大人!”
风沙中,这个在边境等死的老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此去前路......”
“武道昌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