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没溅到对面的傅仁半分。
因为傅仁已经站了起来,身形笔直。
秘闻!
这是绝无第二人知晓的惊天秘闻!
禁区之中,竟然有江歧的血脉!
而且,实力强到如此地步!
傅仁双手抱拳,神色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刚要开口,就被一声暴喝打断。
“等等!!!”
江歧一把拽住桌面的边缘,也猛地站了起来。
“闭嘴!”
傅仁愣在原地,保持着抱拳的姿势,进退两难。
江歧转过头,看着依旧满脸理直气壮的少女,第一次感到了计划完全失控的无力感。
他能算计检察长,坑杀圣子,甚至敢在命女面前掀桌子。
却拿眼前这个小家伙没办法。
“我不是你爸爸。”
江歧盯着天青色的眸子,一字一顿。
“为什么?”
净化巨藤歪了歪头,不解。
“你给我吃的,让我成长。”
“我吃了你好多好多能量......”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你的血,也在我身体里。”
她的逻辑简单明了。
喂养,反哺,同源之血。
在她的世界里,这就是最牢不可破的羁绊。
除了创造者,谁还会毫无保留地分享生命与力量?
“那不一样。”
江歧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总之,这个称呼不能乱叫。”
“会引来天大的麻烦。”
“什么麻烦?”
少女撇了撇嘴,毫不退让。
“除了你,没人管过我。”
言下之意,她不怕麻烦。
江歧揉了揉眉心。
试图跟一个刚满一岁的超级巨型种讲道理,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她的世界非黑即白,没有任何人类社会的弯弯绕绕。
他只能硬起心肠,换上惯有的冷酷语气。
“总之......”
“不行。”
少女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忽闪着。
她只抓住了一个重点。
“你不管我了?”
话音刚落。
少女脸上的理直气壮瞬间消失了。
她耷拉下脑袋,神情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连头顶翘起的青色发丝,都跟着软趴趴地垂了下来。
她不明白什么是麻烦。
她只知道,江歧在拒绝她。
江歧准备好的后半句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少女的手指依旧勾着他的衣袖。
就像曾经还是一株藤蔓时,紧紧缠绕在他手腕上一样。
从未接触过同族,也没回归过王庭的净化巨藤。
在现世,自己就是她唯一的亲人。
江歧的语气不由得放轻了些。
“同源之血,注定了你我的联系。”
“但并非父女。”
他伸出了右手,悬在半空。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哥哥。”
听到这句话,少女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在心里盘算。
哥哥?
她在贫瘠的词汇库里快速搜索。
嫡亲。
也是最亲近的关系之一。
她耷拉的耳朵这才重新竖起来,抬起头。
天青色的眼眸里重新亮起光,阴霾一扫而空。
“好!”
她一把抓住了江歧的手,用力晃了晃,笑靥如花。
“江歧哥哥!”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客栈内回荡。
傅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的震撼渐渐平息。
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开始蔓延。
这是他第一次从江歧身上看到手忙脚乱,和难得一见的温情。
在连呼吸都充满血腥味的边境。
这间冷硬的客栈里,流淌着一丝不属于这里的暖意。
傅仁看着眼前两副年轻的面孔,视线微微模糊。
他恍惚间想起。
很久以前,傅家也是这样。
“来。”
江歧轻声开口,打断了傅仁的思绪。
三人都站了起来。
江歧先看向傅仁,向少女介绍。
“这位是傅仁,第六阶段。”
“剑修,也是我的追随者。”
少女只点了点头,目光在傅仁背后的无名大剑上停留了一瞬,便失去了兴趣。
“这位......”
江歧正欲开口向傅仁介绍,突然停了下来。
他在心中默念。
“净化巨藤小姐。”
“你的名字,会在人类世界掀起轩然大波。”
“既然化作人身,给自己取个名字?”
很快,空灵的声音在江歧脑海中响起。
少女紧紧盯着江歧的眼睛,眸子里闪烁着固执的光。
“和你一样的姓氏。”
“你给我取。”
江歧微微一怔。
他看着少女认真的神情,轻声问。
“你有喜欢的字吗?”
少女仰着头。
她的脑海里不知为何,突然回到了很久以前。
还是第二阶段的江歧,踉跄地回到锈湖。
回到了还只是一棵小树的枝干下。
当初对同类相食难以接受的年轻晋升者,浑身浴血,跪倒在湖畔。
她还记得江歧当时痛苦的模样。
曾经稚嫩迷茫的脸,和沉眠之前的最后一幕同时浮现。
崩溃的少年。
和一副状若疯魔也要斩出最后一刀的骨架,一点点重合。
“我在岸边呆了很久。”
她轻声说。
“你每次晋升的唯一观众,是一棵树。”
江歧的目光微微变了变。
“没有喜欢的字。”
她看着江歧的眼睛,说了下去。
“但是,江歧。”
“我想保护你,不再受伤。”
这几句话,让每一次往返锈湖的画面,在江歧脑海中不断回放。
无垠锈湖中的唯一一点生机,亘古青雾下的湖畔孤屿。
自己的每一次坠落。
每一次濒临死亡的边缘。
都有一棵小树静静注视着。
江河蜿蜒向前,岸线总会分出无数歧路。
江水中央,自始至终立着一座孤屿。
【屿。】
江歧轻声默念。
他看着少女天青色的眼睛。
“只有我知道你是净化巨藤。”
“在现世,你有新的身份,新的名字。”
江歧重新转向傅仁,语气郑重。
“这位,是我妹妹。”
“江屿。”
傅仁站直拱手,神色比刚才更加恭敬,微微行了一礼。
“江屿小姐,您好。”
江屿似乎非常喜欢这个名字。
她在嘴里反复念了几遍,看着江歧,眉眼弯弯。
然后她微微提起青绿色的裙摆,学着人类的礼仪,朝傅仁回了一礼。
“走。”
江歧没有再耽搁,率先朝客栈外的高墙走去。
门外,风沙依旧。
但这一次,风沙在靠近江屿三尺之外,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自然化解。
她甚至不需要刻意释放力量。
净化巨藤本身,就是对荒芜最大的抗拒。
她每落下一步,脚下干瘪的黄沙中,竟然隐隐有一丝绿意想要破土而出,但很快又被恶劣的环境抹杀。
“先生,监狱尚未开启,我们......”
傅仁跟在后面,忍不住问。
江屿蹦蹦跳跳跟在江歧身后,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可以等。”
江歧脚步不停。
“但现在没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