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区。
兰穆远走了。
惨白的虚幻世界一点点褪去,姜玄戈的领域彻底消散无形。
顶层办公室里,窗外的天光照亮了尘埃,气氛却比先前因粮食对峙时更加死寂。
裁决院,总署最大的执法机构。
一半是死人。
另一半是遗失过去的活人!
墨垠站在原地,真实法典早已翻开,他却迟迟不敢问一个字。
兰穆远一夜白头,满眼墨痕的疯癫模样,近在眼前!
家人?
无限趋近客观真实的法典,又能给自己怎样的答案?
“夏检察长。”
江歧开口打破了凝滞。
“麻烦您以最快速度组织运粮,并向第一区道歉。”
夏澜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问了最关心的事。
“七席生还......你把盲女留在了哪?”
“她伤得重吗?”
江歧想了想。
“她是整个中央碎境,唯一没怎么受伤的人。”
“您不必担心。”
“至于七席......”
他看了一眼同样投来视线的姜玄戈。
“都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得到这个答案,夏澜长出了一口气。
她点了点头,身影一步踏出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
“诸位,请自便。”
夏澜刚离开。
姜玄戈却突然伸手一划,把同步器上的影像投射到了半空。
“江歧。”
光幕在督察局顶层亮起。
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时刻汇聚过去。
“......君权天授?”
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墨垠的声音陡然扭曲!
从魄石到粮食,从边境到裁决院,从百姓到审判长。
从一百五十年的黑暗时代到今天!
青玉塔的创立和统治,全都建立在一个又一个环环相扣的弥天大谎里!
“启世五族,是指欺骗世间所有晋升者吗?!”
他没再看姜玄戈的投影,低头打开了自己的同步器。
公告很长。
江歧看了很久。
没提到七席半句。
唯一一句相关的是......
【三方总部出战者,无一生还。】
“是生怕提到七席的牺牲,给我们背后的检察长,积累哪怕多一点民心和信仰?”
江歧看向姜玄戈,忽然笑了。
“物尽其用。”
“第一区,还真是百年不变。”
姜玄戈关闭了投影,光幕消散。
“七席已死,五族入世。”
“风家人选第一个确定。”
他吐出一个名字。
“风时序。”
江歧径直走向落地窗边,俯瞰着无边的农田。
左眼映着累累骸骨。
右眼,却满是金黄麦浪。
“内圈七人虽强,但在民间声名不显。”
他根本没理会这个陌生的名字。
“所以五族打算先推出最强的年轻人,来冲淡七席战败的影响?”
姜玄戈微微点头。
“当代嫡系,是我们聚合信仰的第一步。”
江歧听着姜玄戈的用词,侧了侧头。
“由年轻人开始入世......”
他伸出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敲击。
“看来,五族已经做好了内战的准备。”
“这场战争结束后,后方所有检察长,督察局长,将又一次全部更迭。”
墨垠猛地抬头!
当初在温冢乾的记忆里,他曾对江歧说过类似的话!
关于新旧时代的更迭,关于战后的清洗,权利的改变......
如出一辙!
“真熟悉。”
江歧的声音在空旷的顶层回荡。
“我听墨裁决官说,三十年前人形种入侵之战,五族唯有张家出战一人?”
“是。”
姜玄戈的语气听不出波澜。
“张凡海出战。”
傅仁站在一旁,手脚冰凉。
在五族都藏着外力的情况下,平衡根本没法打破!
人形种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打穿后方,兵临第二区?
“旧时代的落幕,并未因为王庭入侵吧?”
江歧脸上的笑容愈发夸张。
“就像今天一样。”
“三十年前的检察长们,也要反了。”
墨垠一点点僵硬转向姜玄戈。
可他在这位五族之主脸上,只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正如借纯血者灭沈。”
江歧轻叹一声。
“五族之中,有人勾结了王庭。”
“当年,划下新旧时代分界线的入侵之战......”
“也是你们清洗后方的手段。”
话音落下,姜玄戈脸上竟跟着露出了笑容。
啪!
墨垠手中的真实法典,书页自行裂开了一道口子!
“为什么?!”
墨垠五官扭曲,再无半分儒雅。
他一步跨到姜玄戈面前,法典被狠狠摔在地上!
“为何纵容开战??”
“死伤无数!民不聊生!”
“检察长要反,有裁决院在!”
“维持统治,你们完全可以选择斩首!”
嘶吼到此,戛然而止。
墨垠看着姜玄戈平静的脸,开始一步步后退。
傅仁汗毛开始一根根倒竖。
他想起了四军会谈时,一个被遗留下来的问题!
“总署百年,判官之前,裁决院却无一人在世间留下痕迹。”
江歧轻声重复了在边境时,对兰穆远说过的话。
“前人去了哪里?”
姜玄戈走了过去,与江歧并肩停在窗前。
“没错。”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当年,裁决院已有倒戈倾向。”
“所以当初清洗的对象,是整个裁决院,以及后方所有检察长。”
墨垠重重一晃,后背撞在了墙上。
“不......不可能......”
姜玄戈回头瞥了他一眼。
“那时你和司湛虽崭露头角,却都还未入裁决院。”
“不对!!”
墨垠跌坐在地,却像疯了一样嘶吼。
“你骗我!!”
“兰大人......兰大人还活着!”
“他因何退位?”
姜玄戈反问。
“......污染。”
墨垠呆住了。
姜玄戈的视线投向窗外无垠的农田。
“那一战,兰穆远追击三位人形种,孤身杀入污染区,遭遇王庭伏兵。”
“也正是污染区中的千里追杀,让他活了下来。”
“他本就不知道真相。”
“当他折返,已是污染缠身,神志不清。”
姜玄戈侧头,看向江歧。
“当战争的结局,是偌大的裁决院仅剩一人。”
“当所有同僚和下属,都死于人形种入侵。”
“你说,兰穆远会恨总署,还是王庭?”
玻璃倒影里,江歧脸上的所有表情一点点收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歇斯底里的笑声却从身后响起。
墨垠双手捂住脸,泪混着血顺着指缝落地。
咚!
咚!
他用额头一次次撞击着地面,被扔在一旁的法典,渐渐被鲜血浸染。
江歧俯瞰着第七区。
“你们就从没想过,有朝一日,青玉塔会迎来终局吗?”
“当在登神长阶走到我们这一步......”
姜玄戈掸了掸衣襟。
“失败,就意味着死亡。”
江歧突然想起了萧橙橙。
“每一位裁决官,都因总署而失去一切。”
“他们的忠诚,根本无需考验!”
他转过头,盯着姜玄戈的脸。
“一场完全虚假的战争。”
“五族大阵,已经让你们失去了作为人类最基本的情感?”
“不,江歧。”
姜玄戈摇了摇头。
“正如兰穆远。”
“对总署的爱,对王庭的恨,一切都可以是假的。”
他停了停,声音极轻。
“只有饥饿是真的。”
姜玄戈的目光越过无边田野,望向了遥远的天际。
“晋升塔是如此不公平。”
“再强,再古老的生命,都会因饥饿而死。”
“三十年前,是真的连晋升者都快吃不上饭了。”
“那场战争中死去的检察长,裁决官,每一位晋升者,每一个普通人。”
“他们......造就了新时代的粮食。”
姜玄戈看着江歧血肉模糊的侧脸。
“每个活下来的人,都啃食了他们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