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样子,实验室里真没监控。”
江歧笑着靠在了旁边的金属台上。
陈仁没理会他的调侃,全部心思都扑在接入仪器的试管上。
槽内液体剧烈翻滚。
青芒大盛,顺着管线疯狂涌入操作台上残破的身体。
段明远干瘪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密集的骨骼摩擦声在实验室内回荡。
断裂外翻的骨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逐步掰正。
坏死的内脏表面,一层层死皮脱落,鲜红的肌肉组织飞速覆盖。
陈仁盯着屏幕上狂飙的活性数据,双手在操作台上敲得飞快,不断调整着参数。
“真不科学。”
他盯着段明远胸口重新长出的皮肤,语速极快。
“换成高阶药剂,这种级别的生机能直接把他撑爆。”
“但净化巨藤的力量......却像是在重塑。”
陈仁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江屿身上。
青发少女立在原地,手腕平滑无痕。
但整个人蔫蔫的,小脑袋靠着江歧的胳膊,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江歧轻轻托住她的后颈。
“短时间内,这是第四滴血了。”
陈仁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却没再追问。
当和净化巨藤同处一室......
李妄死得不冤。
陈仁摘下仅剩半边镜片的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开始反复打量着江歧。
从头到脚,看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
不到两年。
横跨五阶。
短短几十天不见,就带回来一只言听计从的净化巨藤!
天衣无缝的完美伪装。
中央碎境的唯一赢家。
“......你小子,不会真是个人形种吧?”
陈仁的声音带着调侃,又藏着几分真正的好奇。
江歧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梢挑了挑。
“池医生早就告诉你们了?”
陈仁点头,没有否认。
“前两次血液检测,她就拿到了结果。”
江歧看着陈仁的眼睛。
“那还支持我成长到今天?”
陈仁瞥了眼仪器。
段明远心跳趋于平稳,各项指标爬上安全线。
他这才拉过一张金属台的残骸靠在上面,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最开始,我们四个确实犯嘀咕。”
“一个成长速度邪门,血液异常,做事透着疯劲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江歧没吭声,静静听着。
“但你对孤儿院,对沈月淮的态度。”
“晋升之路上一次又一次的选择,不断改变着我们的想法。”
“直到拍卖会。”
“你拉了第四区一把,又把圣洁之心留给了督察局。”
“当时我没得选。”
江歧平静打断。
“你有!”
陈仁突然加重了声音。
“你完全可以立下契约,用那几百克圣洁之心,把我们所有人都绑死在你身上!”
江歧沉默着。
“......但你没那么做。”
陈仁放缓了语速,声音变得很轻。
“你这样的人形种,跟有血有肉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江歧仰头看向上方。
他的思绪飘回了新晋升者集会结束,返回第四区的那天。
这句话,沈云也说过。
“所以,我死而复生的事,你们也早都知道了?”
“嗯。”
“从什么时候?”
“.......从那场大火开始。”
滴......
滴......
滴......
仪器中,清晰的心跳声终于响起。
屏幕上,波浪线彻底规律。
段明远的胸膛开始有节奏地起伏,呼吸悠长。
这条命,从鬼门关里被拽了回来。
“雾先生是你吧?”
陈仁突然发问。
江歧沉默着点头。
“王焕去了边境,池衍秋破解五毒,沈云在走最后一步。”
陈仁转过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结果咱们第四区,反倒一直在吃你的资源。”
他看着江歧现在的模样。
“我本想提前给你准备一副全新的身体。”
“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活下去。”
“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江歧。”
陈仁指了指躺在台上的人。
“你是第四区唯一的独苗。”
“段明远的性格,注定成不了领袖。”
“辅佐你,对他也好。”
江歧正要开口。
陈仁却从空间装置里,取出了一套全新的督察服。
黑底,红线。
这衣服一现身,实验室的光线诡异地发生偏折。
幽蓝的仪器光被强行排开,以陈仁的手为中心,周围的空间陡然一沉。
黑色的布料不反射任何光线。
边缘勾勒的红线,却在内部缓缓游动。
“我这人你知道,好面子。”
“当时我寻思着......”
“你有了名头,当了首席,总不能每次打完架,都披着一身破烂回来吧。”
江歧盯着他破损的镜片,还有脖颈处大片的焦黑。
“那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害,别提。”
陈仁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他们三个......”
“都曾是某个时间段内,总署同阶最强。”
“我不是。”
“但这东西,天下只有我拿得出来。”
随着陈仁将衣服展开,实验室的光线一寸寸暗下去。
光线被督察服不断吞噬。
领口处,原本隐没的红线开始汇聚。
一张狞笑的脸,缓缓亮起。
陈仁把衣服递过去。
江歧没接,只是看着他。
“当初我在学府时,你离开过第四区一阵子......”
“你还记着呢?”
陈仁意外地笑了笑,脸上的焦黑扯动,显得有些滑稽。
他拍了拍手里的衣服。
“就是那会儿,从两头阶段六的噬界种身上拔下来的。”
“压箱底的料子。”
江歧动作一顿。
陈仁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这一辈子,三千次失败,就为了这一件事。”
“第六阶段的防护道具。”
“穿上试试。”
实验室的光线越来越暗。
除了仪器屏幕上微弱的荧光,只剩下领口的猩红笑脸。
咚。
咚。
段明远的心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
江歧脸部肌肉扭动,李妄的五官褪去,变回原貌。
他脱下沾血的白大褂,换上新衣。
极轻。
布料贴皮,凉意渗骨。
精神力竟被自行引动,与督察服融为一体。
陈仁站在旁边,看着江歧低头整理领口,眼前有些恍惚。
一年前。
江歧第一次晋升,来实验层领督察服,也是这般模样。
只不过那时,他套着孤儿院的破衬衫,满眼都是警惕。
防着世界,也包括自己。
“真快啊......”
陈仁看着眼前的人影,不自觉地感叹。
长高了,也更帅了。
从处处谨小慎微,在底层挣扎的新人。
到今天,侵入第一区研究院腹地。
江歧偏头,借着碎玻璃的反光,注视着自己领口的笑脸。
满室的光,都在为这几缕猩红让道。
“谢了,老陈。”
他转过身,露出了一个和领口如出一辙的笑脸。
“我很喜欢。”
陈仁看着这个笑容,终于拍了拍手,站直了身体。
“行了,叙旧到此为止。”
“沈云说,当你再次出现,会是最需要帮助之时。”
“冒这么大风险潜入这里,不会就为救个人。”
“说吧。”
他脸上的感慨消失得一干二净。
“研究院里这把火......”
“我这个娘家人,来替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