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垠站在漆黑的传送门前。
阵纹亮起,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长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来人随意挽着头发,一根银色发簪斜插在发髻里,随着步伐晃动。
长衫领口敞开,一道狰狞的长疤从脖颈一路向下,隐没在衣物深处。
“顾弥。”
墨垠主动招呼。
顾弥停下脚步,视线在他身上扫过。
衣服凌乱,袖口沾着灰尘,神色疲惫。
“监狱那边可不见得安稳。”
顾弥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这么着急把我叫回来,出什么大事了?”
“裁决院有外人来过。”
墨垠的声音压低。
顾弥挑了挑眉,等着下文。
墨垠稍稍停顿。
“是李家人。”
顾弥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收敛。
她转过身,率先走向两侧漆黑的走廊。
“证据?”
“不能说。”
墨垠跟了上去。
顾弥停步,回头看他,嗤笑一声。
“那就是没有。”
“我还不了解你么,墨垠。”
墨垠两步追上,和她并肩而行。
“这次不一样。”
他盯着前方的黑暗。
“有证据,只是我不能告诉你。”
顾弥偏过头,上下打量着他。
“所以,你想查李家,又怕一个人死得悄无声息,才把我拉回来?”
墨垠没有纠正。
“跟我一起进入李家,要大张旗鼓。”
顾弥骤然停步。
她转过身,直视墨垠的眼睛。
“你疯了?裁决院从没主动介入过五族之事!”
“织命楼外已经介入过了!”
墨垠反驳。
“可江歧已经死了!”
顾弥的声音却再度拔高,又一次打断。
她往前迈了半步,微微仰头。
“那是你和兰大人的投资,不是么?”
“若他赢下碎境,大胜而归,这笔投资就算成了。”
顾弥语气冰冷。
“但现在呢?”
“五族入世......”
“总署已经容不下七席的故事。”
墨垠的拳头在袖中捏紧。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
“我知道你对五族心有不满。”
顾弥看着他紧绷的面孔,放缓了语气。
“可他们够强。”
“基于这一点,对后方的苛刻,算不得什么缺点。”
她指了指头顶。
“毕竟那五家,始终维系着天下安定。”
“接连的大败,总署现在需要他们来领导。”
墨垠静静听着。
他有无数次想打断,想反驳。
可若非亲眼看到兰穆远一夜白头,墨色染身。
若非亲眼看到姜玄戈坐上黑金长桌。
若非亲眼见到江歧完美替代了李妄......
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眼下正在发生的一切!
墨垠喉咙一阵发干。
若不把话摊开,顾弥凭什么跟自己冒这个险?
可纵使说了,无凭无据!
她凭什么相信?
只会把她也拖进险境,甚至打草惊蛇,毁掉江歧的全部计划!
顾弥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眉宇间显出疲态。
“又有苦衷?”
她转回视线,看着脚下延伸的黑暗,语调有些飘忽。
“你总是这样,墨垠。”
“每当我想多问点什么,你就顾左右而言他,欲盖弥彰。”
顾弥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我都习惯了。”
她转过身,继续向出口走去。
“世家门阀现在全挤在青玉塔底。”
“我实在想不通,有什么理由非要让你在这种关头,去得罪五族。”
顾弥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李家和我们早有接触,院内也没什么见不得人。”
“总署不能更乱了。”
“所以,我拒绝。”
她连头都没回。
“你也没必要一个人去送死。”
墨垠最终没说话。
他看着前方的背影一点点走远,很久,才跟了上去。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交错,谁也没有再开口。
墨垠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
江歧的计划很险,但逻辑严密。
姜家分裂的同时,一旦李家内乱,五族将彻底无暇他顾!
只要他和顾弥相互照应,在李家几乎不可能出意外。
可如果就自己一人......
沉默间,出口的传送阵越来越近,前方的光线也亮了一些。
突然。
“顾裁决官?你也回来了?”
一道憨厚的声音在前方响起,透着熟络。
“去边境一趟,倒没怎么影响气色......”
话音未落,墨垠身影一闪,已经挡在了顾弥身前!
“赵立勋。”
墨垠盯着前方的人影,面无表情。
“守着传送阵做什么?”
赵立勋站在阵纹边缘,笑得一脸和气。
“墨裁决官说笑了。”
“一人留守,自然要小心些。”
顾弥站在墨垠身后,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让她有些莫名其妙。
赵立勋这个人她很清楚。
平日里与世无争,对谁都笑脸相迎。
裁决会议表决时,更是坚定地站在了兰穆远这边。
算得上是自己人。
不过是句场面话,墨垠的反应未免太过激了。
墨垠冷声开口。
“她的折返,我已经禀报司大人......”
“别别别。”
赵立勋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
“又不是审讯,说那么细致干嘛?”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视线越过墨垠,落在顾弥身上。
“而且两位也是老朋友了,叙叙旧也好。”
说着,他主动伸出手,在传送门上按了一下。
嗡。
传送门向两侧推开。
顾弥正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
墨垠却一反常态,周身的冷意突然散去。
他揉了揉眉心,走上前拍了拍赵立勋的后背,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最近四方惊乱,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墨垠搂着赵立勋,主动放低了姿态。
“别往心里去。”
赵立勋笑得越发和气。
“哪里的事。”
他微微侧身让出通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位......注意安全。”
墨垠点点头,直接拉着顾弥走进了传送门内。
门扉闭合,隔绝了一切感知。
阵纹开始勾勒,传送通道内光影流转。
顾弥侧身靠在边缘,看着身边的墨垠。
刚才还一脸平和的男人,此刻在明明灭灭的光里阴沉无比。
“你应该......不会这种时候在吃醋吧?”
顾弥出声打趣。
墨垠脚下一个踉跄,却立刻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眼神严厉地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然后,他伸出右手。
一本厚重的典籍凭空出现。
真实法典!
法典浮现的瞬间,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
......血?!
顾弥立刻收起了所有调侃的神色。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
法典的书页上竟浮现出一个画面。
黑暗的走廊,传送门前。
画面正中央,赵立勋的身影渐渐浮现。
可上面,却是一张瞳孔正看两侧反方向的僵硬笑脸!
墨垠终于转过了头。
“如果夸你的,是一个早已死去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