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闻言又笑了,说如今再见也不算迟。
只要大家心怀协会理念,无论身在何处,身处何位,都是同道中人。
李长生点头称是。
话到这里,本该顺势转入正题,可偏偏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只是各自端着酒盏,慢悠悠地喝着,偶尔相视一笑,却谁也不先提那个真正该谈的话题。
于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客套与场面话。
东拉西扯,左顾右盼,就像两个棋手隔着一张棋盘互相试探,谁也不愿率先落子。
这套话,听得一旁的谢言芙眉头越皱越紧。
她是全权负责倾尘协会的副会长,是执剑者席位的核心成员,是江沐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同时,她也是夹在江沐与李长生在倾尘协会中的联络人。
这些年来,李长生为协会所做的每一件事,她都知道;江沐在外的种种遭遇,她也清楚。
她站在两人之间,看着他们明明心里都有话、却偏偏谁也不肯先开口的样子,终于再也忍不下去了。
“够了。”
谢言芙将手中的茶盏往石桌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你们两位,一个是大爱仙尊,一个是苍剑仙尊,都是响当当的名号,都是让仙域无数仙灵仰望的存在。”
谢言芙的声音清冷中带着几分不不爽:“可从方才到现在,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套话废话客气话。绕来绕去,就是没有哪一个肯先说正事。你们以为我看不出来?”
江沐和李长生同时僵住。
“不就是想知道对方真正的目的吗?”
谢言芙的目光从江沐身上扫到李长生身上,再扫回来,没有丝毫偏袒:“你,李长生,在得知江沐身为无忧仙尊传承者之后,心里有疑虑——倾尘协会创建时说的那套理念,是不是都在骗人?
什么协会初心,什么同道中人,会不会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江沐此人,是否依旧在贯彻初心?
你心里有疙瘩,却又不想主动问,怕伤了情分。”
李长生端酒的手顿了一下,酒液在杯中轻轻一晃。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谢言芙,只是默默把酒盏放下了。
“你,江沐。”谢言扶转向另一侧:“你想知道李长生在得知你真正身份之后,心里是否还愿意追随你,是否还愿意继续当这个倾尘协会的副会长。
他是不是已经变心了?
是不是因为天宫与无忧仙尊的旧怨,已经与你离心离德?
你心里也有疑虑,但你也不肯先开口,因为你也怕。”
江沐干咳了一声,目光开始四处游移,看看天,看看地,看看石桌上的酒壶,看看远处摇曳的青竹,就是不看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你们两个,都犟得像两头蛮牛。”谢言芙双手抱胸,语气愈发不客气:“谁也不肯先开口。一个装作云淡风轻,一个装作风轻云淡,实际上心里都在盘算着对方到底是怎么想的。这就是你们两位仙尊大人的格局?”
两人的小心思被谢言扶当着面毫不留情地戳破,场面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两个人都不说话,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方才确实是在套话,但谁也无法否认。
“行了,都别装了。”
谢言芙看着两人这副模样,语气终究还是缓和了几分。
既然他们都不肯先开口,那就由她来开这个口。
“这些年你们两人为倾尘协会所付出的努力与真心,我谢言芙都看在眼里。”
谢言芙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江哥,你虽背负着无忧仙尊的名号,被世人骂作魔头,被无数人误解。但你从未忘记过倾尘协会的初心。那初心本就是你亲手写下的,与你继承了什么传承无关,与你的身份背景无关。无论你是江沐还是颜凌云还是蒲宾鸿,你心里装的那份东西,从未变过。”
江沐的目光终于收了回来,落在谢言芙脸上,沉默不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轻松的玩笑话把气氛缓和一下,可对上谢言芙那双清澈而认真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李长生。”谢言芙转向另一边,“你没有因为身处天宫、因为天宫与无忧仙尊的旧怨而改变自己对倾尘协会的态度。
你在宝剑天宫之中,用你的方式为协会默默付出了多少,你从未对任何人讲过,但我知道,你对得起你当初立下的誓言。”
李长生将视线从咸菜上移开,沉默了片刻,轻轻呼出一口气。
谢言芙说得对,他心里的确有疑虑,但那疑虑不是针对江沐这个人,而是针对那些铺天盖地、真假难辨的传言。
当传闻被说得太多太真的时候,即便是他,也不免有几分动摇。
“其实,”谢言芙的声音放柔了些,“你们两人,都一如既往。”
“只不过,无忧仙尊被天宫记载描绘得太过不堪了,那些流传在外的说法,日积月累,形成了一道隔阂。所以你们之间才有了误解,有了顾虑,有了谁都不肯先开口的僵持。
不是你们变了,是你们都被那些外界的纷扰影响了判断。
一个怕对方因为自己的身份而疏远,一个怕对方因为那些传闻而动摇。”
谢言芙的一席话,如一阵清风吹入闷室,让江沐与李长生都沉默了。
直到片刻之后,李长生才豁然抬起头来。
“谢仙子。”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却也更真挚了几分:“如今你仍然相信我——这便意味着,李某这些年来为倾尘协会所做的那些事,没有白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坚定:“而从谢仙子的话里,我也知道,倾尘协会依旧秉承着初心,没有变。”
他的视线掠过谢言芙,落在江沐身上。
“只是——”李长生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坦荡的诚恳:“那些关于无忧仙尊的传闻,在天宫的记载中更为详细,也更为恶劣。
我所看到的每一份卷宗,都有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的长辈留下的证词佐证。
那些记载不是空穴来风,那些血淋淋的事实也并非凭空捏造。
正因如此,李某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该相信那些白纸黑字的铁证,还是相信自己与蒲道友……与江会长并肩作战时的感受?”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谢仙子一番话,倒是点醒了李某这个当局者。”
然后,他直视着江沐,目光坦荡如剑,没有半分闪烁。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迹,你我皆是一样的人——你手上沾过血,我的剑下也没少过亡魂。若以杀戮论善恶,你我皆是世人眼中的恶人,谁也没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对方。”
“论心,你我所求,皆为苍生。”
“所以我觉得,你与我之间,本就该抛开身份,抛开彼此的过往成见。
身份是别人给的,成见是别人立的,那些都不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我李长生,依旧是从前的李长生。”
他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不曾变过。”
江沐听到这里,终于不再沉默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与李长生坦然相对。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神色的脸上,此刻罕见地收敛了所有的嬉笑与轻浮。
“我蒲宾鸿,我颜凌云,我江沐——”
他逐一说出了那三个曾经彼此割裂的名字,语气庄重得像是立下某种誓言:“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