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左右环顾一圈，发现主位上的漓渚嘴角似乎在微微上扬。
那上扬的弧度极小，小到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察觉，但江沐何等眼力——漓渚姐姐这是在幸灾乐祸。
她早就知道今晚的座位安排，也知道这安排会让江沐陷入怎样的境地，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主位上，优雅地端起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
江寻心几女则都一副正襟危坐的姿态。
她们的目光端正地落在自己面前的碗碟上，仿佛那些空碗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她们反复端详。
但实际上，每个人的余光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瞟。
江沐心中有些想笑，又有些无奈。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打破这微妙的氛围，站起身来，率先端起了酒杯。
“咳咳……吃菜，大家都吃菜啊！”
他顿了顿，目光从在座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漓渚的从容，谢言芙的清冷，孙悟剑的拘谨，江崛的热忱，左风的精明。
还有江寻心的温柔，钟钰的沉静，颜锦儿的明媚，东宫茵的恬淡，青子妗的羞涩。
有的面孔，许久未见。
但此刻坐在一起，却仿佛时间从未流逝过。
“话说，也是好久没见了，应该有近三十万年了吧？从当初离开倾尘，到如今，确实是不短的一段日子了。”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感慨，不再有战场上那股睥睨天下的豪气，而是多了几分只有在家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柔软，“这近三十万年里，我们在座每个人都经历了不少，有人等了太久太久。”
“但不管怎样，今夜我们还能坐在一起，还能看到彼此的脸，还能举起这杯酒，这便是最好的事。”
他端高了酒杯：“今日，不问战事，只叙情谊。我们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起身共饮。
酒盏相碰的清脆声响在星空下回荡。
漓渚依旧是端着酒盏，只是微微抬了抬盏沿，但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在场所有人都懂。
一杯饮尽，江沐率先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这像是某个信号，方才还端着的众人终于放松了下来，纷纷动筷，庭院里的气氛一下子从方才的微妙尴尬变得热闹融洽起来。
“寻心，这盘红烧赤龙筋是你做的吧？”
“连食材也是自备的？”
江沐嚼着一块筋道弹牙的肉，含糊不清地说道，指着一盘色泽红亮的菜肴，“还是从前的味道。这么久没吃到，我都快忘了。”
江寻心闻言，眉眼微微一弯，没有太多言语，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她执壶的手却比方才更稳了几分，自然而然地替江沐将面前的空杯斟满，动作行云流水。
倒完酒，她放下酒壶，拿起筷子，又替江沐夹了一块龙筋，放在他碗边最顺手的位置。
整个过程安静而自然，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但在这张桌子上，安静本身就是最大的动静。
钟钰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江沐碗边那块龙筋；颜锦儿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神在江寻心和江沐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东宫茵低头喝汤，嘴角却微微抿了一下；青子妗更是直接红了脸，仿佛那酒是倒给她喝的一般。
“咳咳，寻心姐这手艺，确实没得说。”
江崛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微妙的变化，赶紧夹了一块龙筋塞进嘴里，故意大声咀嚼。
“那你多吃点。”
江寻心淡淡地笑了笑，目光依旧是落在江沐身上。
“寻心，你也多吃点。”
江沐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全场目光的焦点，又夹了一块肉放进江寻心碗里，随口道，“在仙域等了我那么久，又跑到界域战场来找我，辛苦了。”
这话一出，江寻心拿筷子的手轻轻颤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掉了那块肉。
而坐在江沐右侧的钟钰，此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淡淡开口：“老师，这盘清蒸仙鲤是颜锦儿做的。”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但不知为何，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藏着一层旁人听不懂的潜台词。
“啊？”
江沐一愣，随即看向颜锦儿。
颜锦儿被他一看，耳根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薄红，连忙低下头假装在数碗里的仙米粒。
她的筷子在碗里拨了又拨，那碗里明明已经没什么可挑的了，她还在拨。
“锦儿的手艺也进步了不少。”
江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认真地品尝了一番，点点头，“鲜而不腥，嫩而不散。”
他又夹了一块，吃得津津有味。
颜锦儿的耳根更红了，连带着脖子都泛起了一层粉色。
但她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丝甜意——他吃了两块。
“这盘醋溜仙藕是青子妗做的。”
钟钰继续面无表情地报菜名，语气比方才更淡了三分，像是在宣读一份战报。
“子妗也下厨了？”
江沐看着青子妗，记忆中这个小姑娘总是怯生生的，说话都不敢看人的眼睛。
如今虽然已是倾尘协会独当一面的执事，但坐在这张桌子上，依旧是那副羞答答的模样。
他夹了一片仙藕咬了一口，酸中带甜，脆而不生，确实好吃。他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好吃。子妗也是深藏不露啊。”
青子妗的脸颊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筷子都差点拿不稳，小声道：“江哥喜欢就好……”
“这碗百珍八宝茶莲汤是东宫茵熬的。”
钟钰继续报。
江沐终于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钟钰一眼。
那眼神里有几分笑意，也有几分无奈。
咋滴，一人做一份菜？
但他还是顺从地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认真点评道：“火候恰到好处，百珍的精华都融在汤里了，浓郁而不腻。这手艺，不去开个仙厨馆可惜了。”
东宫茵浅浅一笑，落落大方地端起酒杯朝江沐遥遥举了举：“江哥若是喜欢，以后我常熬。”
她说话时的语气温婉大方，但“以后”和“常”这两个字落在在场的其他几女耳中，却各有一番滋味。
“这碟蜜汁花糕是谢言芙做的。”
钟钰终于报到了谢言芙头上。
谢言扶正端着酒杯自斟自饮，闻言放下酒杯，用那双清冷眼眸看了钟钰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不满，只有一种“你连我都算进去了”的微妙疑问。
钟钰面不改色，坦然回视，仿佛在说——公平起见，一个都不能少。
江沐瞥了一眼谢言芙，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自从离开宝剑仙洲后，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谢言芙做的东西了。
而今，连它也抽出时间参加活动了吗？
看着众人，江沐忽觉一一种不好的预感。
于是，江沐夹了一块糕点，咀嚼的间隙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钟钰，问道：“钟钰，你呢？你做了什么？”
全场骤然安静。
左风，江崛和孙悟剑同时竖起了耳朵，漓渚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钟钰放下手中的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负责监督她们做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