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1日,香港玛丽医院,冬雨把维多利亚港冲刷得像一块洗掉了颜色的旧画布。病房里死气沉沉,收音机里的粤语播音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正播报着长江下游的战况——南京外围阵地基本陷落。
李宇轩靠在白搪瓷床头上,右手平放在白被单上,指尖偶尔泛起一丝不受控制的微颤。
“李先生,这是我的最终报告。”
英国医生坎贝尔摘下听诊器,用一块手帕擦着手指,镜片后的眼睛冷漠而职业:“枕骨碎裂三分之一,十四根银针勉强铆住了你的颅骨。
你能在上海活下来已经是医学界的意外,但你的右臂神经受损严重,以后连翻地图都费劲。大规模兵团作战?除非大队长想让一个连枪都举不稳的残废去前线送死。”
李宇轩没看他,只是盯着窗外海面上起伏的英国货轮。十几万名第19集团军的兄弟填进了苏州河的烂泥里,他这个总司令却躺在英国人的高档病房里,靠着吗啡和无菌纱布续命。
“老大。”
病房门被推开,戴笠穿着一身极其低调的灰色西装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便衣,进门后自发地守在门口,将视线投向窗外。
戴笠走得很轻,停在距离病床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在李宇轩那条不能动的右臂和发青的颅骨伤疤上扫过。
“雨农。”李宇轩沙哑着开口,声音像是在沙石上磨过,“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委员长已经退到了武汉,行营设在汉口。”戴笠的声音很低,隔着三步远,刚好能落进李宇轩耳中,“军政部和财政部这几天动静很大,到处在查淞沪会战各部的账目。委员长让我转告你,委员长亲自批给19集团军的那笔秘密资金,除了你的私人印章,谁也动不了。只要你回武汉,第19集团军的番号就不会撤。”
“订机票吧。”李宇轩闭上眼睛,“一月一号,回武汉。”
1月1日,元旦,武汉,王家墩机场。
江北的冬雨黏糊糊地落在泥泞的跑道上。一架破旧的道格拉斯运输机滑行靠稳,螺旋桨带起一阵刺鼻的黑烟。
机舱门打开,李宇轩拉了拉身上那件旧了的黑呢子大风衣,左手拄着一根黄铜文明棍,右臂无力地垂在口袋边缘,一步一步顺着舷梯往下蹭。
跑道旁,黑压压地站着几十号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黄埔一期的胡宗南、关麟征、宋希濂。他们穿着笔挺的将官大衣,在大雨里站得笔直。
没有口令。看见李宇轩露面,胡宗南率先抬起右手,行了个军礼。
身后的几十名中将、少将自发跟着抬手,动作算不上整齐,但在密集的雨幕里显得格外压抑。
这不是什么老友重逢的温情,这是狼群在盯着一头伤重的残废头狼。
第19集团军在上海打光了,但番号还在,那笔挂在李宇轩名下的特殊资金还在。他们是奉命来接这位“功臣”,也是来亲眼看一看,这个往日里在委员长面前最得宠的“家仆”,是不是真的成了废人。
李宇轩在舷梯最下一级停住,文明棍在泥水里顿了顿。他看着关麟征大衣领口上亮晶晶的中将领章,哈出一口白烟:“慎斋,上海一别,你这身呢子大衣倒是一点没脏。”
关麟征的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微微侧过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总比把整个集团军都打光了,自己跑到香港养伤强。”
说完,他连多看李宇轩一眼都懒得,转身就走,皮靴在泥水里踩出沉重的声响。
胡宗南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默默地侧过身,自发让出了一条路。
李宇轩扯了扯衣领,没再说话,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在他身后,几十双狐疑、冷漠、带着各自派系算计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他那剃得青灰的后脑勺上。
汉口行营后院,生着三个炭火盆。
校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特级上将常服,正坐在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旁。桌上摆着一盘奉化芋头和一碟发黑的霉干菜。
这位党国最高统帅的脸色显得有些灰败,眼角的褶子里盛满了焦虑。
李宇轩把黑风衣脱在椅背上,在校长对面坐了下来。
“景诚来了,坐吧。”校长放下粥碗,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李宇轩那条僵硬的右臂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又看了一眼他后脑勺上那条指头粗的蜈蚣疤。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同情或震怒。在政治的棋局里,一个伤残的嫡系,有时候比一个手握重兵的悍将更让人放心。
“大不列颠的报告我看了,以后就在后方歇着吧。”校长用溪口土话慢慢说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右臂废了,拿不稳枪,地图比例尺也掐不准了。”
李宇轩用左手夹起一块芋头,塞进嘴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别人的伤情。
“孔庸之前天来找我,说财政部现在困难,想动一动英国银行里那笔专款。”
校长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声音极轻,“何敬之也说,黄杰那边的德械补充需要一笔款子。”
李宇轩咽下芋头:“钱挂在我名下。我的印章在戴雨农那里存着,钥匙在我脑子里。
少东家,这笔钱要是进了财政部,不出三天就会变成孔家在纽约的股票。
第19集团军在上海打光了,这笔钱,是老子留着重建番号的棺材本。”
校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连绵的冬雨,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摸不透的平静。
“过几天,开封会议要开了。”
校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韩向方把整个山东不战而退丢给了日本人,各地方实力派都在看。
景诚啊,你身体不好,就在武汉安心养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你管。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李宇轩撑着桌子站起来,左手拎起文明棍,在青砖地上撞出一声闷响。
话不用说明白。校长留着他,不仅是要看住那笔钱,更是要用他这个废了的黄埔一期、用这具浑身是伤的肉躯,在开封会议上当一杆不说话的秤,去压一压那些心怀鬼胎的地方实力派。
校长没有抬头,继续端起那碗凉了的清粥,淡淡地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