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
汉口的街头飘起了零星的雪花,江风从长江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让人直打哆嗦的潮气。
李宇轩站在医院大门口的台阶上,有些烦躁地从兜里摸出了一盒“哈德门”香烟。他用左手笨拙地想去擦火柴,但风太大,连着擦断了三根,火苗刚亮起来就被江风无情地吹灭了。
“妈的。”李宇轩低骂了一声,嘴里叼着烟,有些恼火地看着手里那盒被弄湿了的火柴。
也许是出于一种长期形成的本能,也许是潜意识里的不甘心,他那条一直死死耷拉在身侧、被英国医生判定为“彻底坏死”的右臂,突然在这一瞬间,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同时啃噬、又像是高压电线漏电一般的刺痛感,猛地从他的右手五指尖端爆发出来,顺着手臂上的主神经,一路狂飙,直冲他的大脑皮层!
“嘶——!”
李宇轩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烟盒啪嗒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那股痛感太强烈了,强烈到他后脑勺上那条由十四根银针铆着的蜈蚣疤,都开始一跳一跳地发烫。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在一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等那股几乎让他晕厥的刺痛潮水般退去后,李宇轩缓缓睁开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了自己的右手。
他试着动了动念头。
原本像截枯木头一样的右手尾指,竟然在风雪中,极其生硬地、颤巍巍地勾了一下。
然后是无名指、中指、食指……
最后,他的整个右手手掌,竟然在没有左手辅助的情况下,缓缓抬了起来,在半空中虚握成了一个拳头!
虽然动作很慢,虽然每动一下都能听到骨节里发出酸倒牙的微响,但这条手臂,确实活过来了!
李宇轩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半晌没回过神来。他走到医院门口的一堵青砖围墙前,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握拳,使出全身的力气,对着那堵墙狠狠地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手背上的皮肤顿时被粗糙的砖面蹭掉了一块,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流了下来。那股火辣辣的疼痛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传回了他的神经中枢。
不是幻觉。是真的。
在拿到了刘湘给的川军兵权、在决定要把这乱世砸个稀烂的这一刻,他这具残破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开始了自我修复。
那感觉,就好像是戏文里写的,某些被堵塞的任督二脉,在巨大的外部刺激下,自己给自己冲开了。
“我日他温。”
李宇轩靠在墙上,看着自己沾着血迹和泥水的右手,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在空旷的大街上放声大笑。
路过的一个汉口巡警有些狐疑地提着探照灯照了照他,心说这大半夜的,哪来的疯子在中将大衣里发羊癫疯。
“去他妈的大不列颠医学界。”
李宇轩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左手捡起地上的香烟,用已经恢复了部分知觉的右手极其稳当地擦燃了一根火柴。火光在风雪中摇曳,照亮了他那张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的脸。
“坎贝尔那个老鬼子,满嘴洋文说得神乎其神,什么神经断裂不可逆,什么以后只能当废人。
到头来,连老子一顿大嘴巴子的效果都不如。这大不列颠的西医……到底还是不行啊!”
他美美地吸了一口烟,把辛辣的烟雾咽进肺里,然后一口吐向了黑暗的天空。
这老天爷既然不想让他死,那接下来,某些人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校长是在第二天清晨拿到这份由军统特工亲自递交的绝密情报的。
办公室里,窗外大雪纷飞,桌上的奉化芋头还冒着热气。
校长摘下老花镜,看着情报纸上由戴笠亲自批注的几个字——“李宇轩右臂昨日深夜突现大动,已能握拳、持物,神智清明,身体机能似在奇迹复原。”
“啪!”
校长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他那张布满阴霾的脸,在一瞬间像是被抹了十斤猪油一样,红光满面,连眼角的褶子里都透出了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
“娘希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主眷民国!”
校长在办公室里兴奋地来回踱步,白手套在空中挥舞得像是一只充满活力的鸽子。
“雨农!雨农呢?叫他进来!”校长冲着门口大喊。
一直守在门外的戴笠赶紧推门进来,低着头,恭敬地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委员长。”
“立刻传我的命令,启用第二套方案!”校长走到地图前,右手重重地砸在武汉周边的要冲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不容置疑的狂热,“重建第19集团军!番号保留,编制扩大!把之前在上海打散的骨干、还有各师整训出来的补充兵,全部给我划拨过去!”
说到这里,校长转过头,看着戴笠,一字一顿地说道:
“还有,景诚的职务也要动一动。鉴于他战功卓著,特晋升为……陆军中将加上将衔!”
戴笠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中将加上将衔。
这是国民革命军里一种极其特殊、且含金量极高的军衔等级。
在二级上将名额满员的情况下,给那些立下泼天大功、深得统帅信任的少壮派将领的一种变相晋升。挂中将的军衔,享受上将的待遇、军饷,以及对上将级兵团的绝对指挥权。
目前的黄埔一期里,强如胡宗南,也还只是个普通中将。老大这一下,直接在资历和名衔上,把所有的同窗全部甩在了身后。
“委员长,军政部那边,何部长可能会有意见……”戴笠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还有,19集团军的员额和装备问题……”
“何敬之能有什么意见?他能去闸北跟日本人拼次刀吗?”
校长不耐烦地一挥手,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赌徒般的决绝光芒,“至于装备,宇轩手里不是有一笔秘密资金吗?
让庸之那边放行!不仅要给,我还要给他配全党国最顶尖的家伙!他在上海打得那么猛,日本人不是叫他‘闸北亡灵’吗?那这次,我就给日本人送去一个真正的阎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