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些黄埔天子近臣太清楚这个体制的玩法了。
表面上，大家在机场给李宇轩行军礼、给面子。但私底下，涉及到兵权、装备、地盘，谁也不会让出半步。
此时的李宇轩，正坐在一辆破旧的雪铁龙轿车里，冷眼看着德明饭店二楼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
他的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神经受损还在微微发麻。
开车的胡琏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李宇轩，嘴里嚼着一根草根，语气里带着一丝军痞特有的油滑：“司令，军政部那边把我们的公文退回来了。
何部长的秘书说，克虏伯150重炮的炮弹目前在粤汉铁路沿线出了故障，无法调运。
装甲营的坦克正在零配件检修，最快也得等到今年底。至于空军那边，周至柔直接称病住院了，连门都不让我们的人进。”
“意料之中的事。”李宇轩从大衣里摸出那盒“哈德门”，用右手有些费力地擦燃火柴。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有些苍白、线条冷峻的脸：
“校长这是给了我一杆没有撞针的枪，让我去跟各派系要账呢。孔庸之和何敬之不给我装备，就是逼着我自掏腰包去买。
可他们大概忘了，我李宇轩在去黄埔以前，是在上海滩的交易所里跟着老头子躲过债的。跟我玩账本？老子开始算账的时候，他们还在地方上跟土匪分赃呢。”
汉口王家墩机场一角的一间破烂机库里。
江风顺着没有门板的门洞灌进来，把地上的机油味和灰尘吹得四处乱飞。
机库中央，孤零零地停着两架油漆斑驳的霍克-III战斗机，其中一架的右侧机翼还用帆布和铁丝歪歪扭扭地缠着，怎么看都像是个刚从废品收购站拉出来的残次品。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被太阳晒得像皮革一样的美国人，正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飞行夹克，手里拿着一把活动便扳手，对着一具拆开了的普拉特·惠特尼发动机破口大骂。
他就是克莱尔·陈纳德。此时的他，手里没有一兵一卒，面对着日本九六式舰战在华中长空的肆虐，他只能对着这堆破铜烂铁发泄愤怒。
“李总司令，如果你是来向我索要你的‘专属航空队’的，那我劝你现在就可以转头去汉口最好的棺材铺给自己订一副好棺材。”
陈纳德转过头，一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李宇轩那条有些僵硬的右臂，嘴里的美式英语说得又快又硬：
“航空委员会那帮官僚连高纯度的航空煤油都提供不了。这两架‘鸟机’的火花塞是我从报废的运输机上拧下来的。
你的专属航空队？听着很酷，但它们现在唯一的战术价值，就是等日本人来轰炸的时候，在跑道上当一堆合格的废铁目标。”
李宇轩拄着文明棍，走到那架断了机翼的霍克-III前，用手摸了摸冰冷的铝合金机身。
“陈纳德上校。”李宇轩转过身，用极其流利的英语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美国人无法拒绝的市侩与精准：
“我不找空军委员会要飞机。我手里有一笔在伦敦西敏寺银行的秘密专款，数目足够在洛杉矶的工厂里直接订购三十架最新型的霍克-75战斗机，连带着两百吨高标号航空油和三个月的零配件。”
陈纳德的手里的扳手猛地停住了。他看着李宇轩，眼神里那股子美国西部牛仔的傲慢瞬间收敛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资本主义社会特有的精明：“李，你在开玩笑吗？现在海路被日本人封锁了，你的飞机怎么运进来？”
“走滇缅公路，或者从法属印度支那用火车拖进来，军统在仰光有码头。”李宇轩上前一步，右手极其沉稳地拍在陈纳德的肩膀上，“钱，我出。渠道，戴雨农去打通。我只要你一件事——用我的钱，在香港和马尼拉，去雇佣那些失业的美国飞行员和地勤。
不用听航空委员会那帮外行的指挥，这支航空队，名字叫‘第19集团军直属第九中队’。你，是总教官。”
陈纳德死死盯着李宇轩，半晌，这个性格倔强的美国德克萨斯汉子，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近乎疯狂的笑意：“李，你是个疯子。但我喜欢跟有钱的疯子打交道。”
陈纳德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伸出满是黑油的大手，和李宇轩那只刚刚恢复了知觉、有些生硬的右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就是李宇轩的底牌。他太清楚此时国军的德械和空军是什么货色了——纸面上的豪华数据，只要经过军政部那些贪官污吏的手，到了前线连一成威力都发挥不出来。
与其去求何应钦施舍那二十四门连炮弹都凑不齐的克虏伯150重炮，不如用自己手里的外汇，去国际黑市上重新拼凑出一只真正的狼群。
校长给了他一张皮，那他就要用这笔让孔祥熙眼红得流血的秘密资金，去把这具骷髅的血肉一块一块地长出来。
一个月后，江夏黄土坡。
这里是重新组建的国民革命军第19集团军临时整训基地。冬日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光秃秃的荒坡上，此刻却是一片热火朝天、同时又诡异到了极点的景象。
放眼网去，校场上密密麻麻地站着几万名正在进行队列和刺刀训练的士兵。然而，这支被蒋介石寄予厚望、号称“全党国最强配置”的王牌大军，此时的画风却多多少少带点让人啼笑皆非的“民国特色”。
“一！二！三！四！给老子喊大声点！没吃饭吗？！”
不远处的草地，张灵甫此时正黑着一张脸，背着手站在一排川军新兵蛋子面前。
在这些新兵的头上，戴着德国原装进口的M35钢盔，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青灰色金属光泽。他们身上穿着的是由李宇轩那笔秘密资金从香港买来的、剪裁得体的美式呢子军服。
可如果把视线往下移……这帮川军的脚上，无一例外地都穿着一双用干稻草编织的、露着黑乎乎脚趾头的草鞋。
有些人甚至觉得发下来的翻毛皮鞋太重、走路不习惯，索性把皮鞋用鞋带系着，像挂褡袢一样挂在脖子上，光着脚在泥地里跑得飞起。
“司令，您看看这成何体统！”张灵甫看到李宇轩拄着文明棍走过来，气得脸色发白，指着那群新兵向李宇轩告状，“我让他们练习德式正步，他们倒好，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四川地方上‘抬轿子步’。
还有那个机枪连，我让他们把捷克式擦拭三遍，他们居然用枪管挑着腊肉在火上烤！”
李宇轩看着那群头戴德盔、身穿美服、脚踩草鞋、脖子上挂着皮鞋的川军士兵，揉了揉太阳穴，强忍着没让嘴角的笑意漏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