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历史小课堂开课了1
下午两点半,正是高中教学楼里最让人昏昏欲睡的时刻。
窗外扯着江南春末特有的黏糊细雨,空气里飘着一股隔壁食堂刚炸完排骨的油烟味。
高三(八)班的教室里,一多半人正用物理试卷垫着下巴,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吱呀——”
前门被推开。历史老师老唐踩着他那双经年不换的黑布鞋走了进来。
老唐快六十了,头发稀疏得像秋天的芦苇,平日里讲课总像是在念经,最擅长用平铺直叙的语调把赤壁之战讲得像居委会大妈扯皮。
但今天,老唐有点反常。
他没像往常那样先把保温杯盖子拧开、慢条斯理地喝口枸杞水,而是沉着脸,径直走到黑板前。
他捏起一根新粉笔,右手手腕骤然发力,在黑板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大字:
李守愚。
那力道极大,粉笔在黑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啪”地折断了一截。刺鼻的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在黑板槽里堆了一小层。写完这三个字,老唐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既没写生卒年份,也没写章节标题。
他转过身,双手按在讲台两侧,没有说话。
上课铃声在这时候突兀地响了起来,又在三十秒后归于寂静。
整整三十秒,老唐就那么站在讲台上,一言不发。
他那双藏在高度近视镜片后面的眼睛,破天荒地没了平日里的浑浊,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全班每一个座位。
从前排掐自己大腿提神的学霸,到后排已经把口水流在课桌上的体育生,谁也没放过。
教室里的空气渐渐有些凝固,几个原本在对小纸条的女生讪讪地收起了手。
“今天这节课,先给你们讲一个人。”
老唐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黑板上那个几乎占了四分之一版面的名字:“这个人,在你们手里的政治历史统编教材里,算上标点符号,一共只有一页。
但我查了四十年的史料,今天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他的一生,比你们在网上能看到的十本穿越小说加起来,还要精彩得多。”
底下的学生们稍微精神了一点。后排的胖子董旭刚想接一句“老师那他有金手指吗”,就被老唐一个冷厉的眼神把话冻死在了嗓子眼里。
“把书翻开。”
老唐的脸色突然一变,瞬间切换回了那副一成不变的应试讲课腔调。
他戴上眼镜,语速平稳,语气严肃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毫无感情的公文:“大纲要求,这一章属于选择题和材料大题的常考区域。全体都有,翻到第142页,把铅笔拿出来,划重点。”
底下的学生发出一阵熟练的翻书声。
“李宇轩,浙江奉化人。”老唐用教鞭敲了敲讲台,发出沉闷的木头撞击声,“生卒年为1909年至1999年。
身份:国民革命军陆军上将,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生,抗日名将。
主要事迹:曾参与东征、北伐。在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该将领几乎参与了正面战场及敌后战场的大部分重大战役。”
老唐用教鞭指着黑板,语调毫无起伏:“重点来了,拿笔在下面划横线:1937年淞沪会战,坚守大场。1938年徐州会战,于微山湖西侧进行水网袭扰。
同年参加武汉保卫战;1939年至1941年,率部参与第一、第二次长沙会战。
1942年,作为华夏远征军第一批先遣将领入缅作战。1945年,参与湘西雪峰山会战。历史定位:爱国将领,民族英雄。”
老唐念完这一长串,连气都没喘匀,底下的学霸们已经开始疯狂翻笔记本了。
“老唐今天吃错药了吧?”董旭在后面压低声音对同桌嘀咕,“这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战役,这人是个属王八的吧?怎么哪儿都有他?打满全场啊这是。”
…………
老唐摘下那副黑框近视镜,随手扔在讲台上,抬起长满老年斑的手指,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圆形大钟。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好了,课本上的内容就讲到这里。还有十五分钟下课。”
老唐没有像往常那样布置课堂作业,而是突然抬起手,指向了靠门和靠窗的几个学生。
“门口那个同学,去把门轻轻带上,锁死。”
门口的男生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把教室门关上,顺手落了锁。
“靠窗的,把窗户也关小一点。对,不用全关,留条缝透气就行。”
等教室里最后一点走廊上的喧闹声被隔绝在外,老唐的身子微微前倾,双臂撑在讲桌上,声音比平时压低了整整两个度。
“接下来这些话,课本上没有,考试绝对不考。
你们听完,就烂在肚子里。别出去跟别的班瞎白活,也别跟你们家长说我讲过这些。要是教导主任来问,就说我们在做第三次模拟考试的错题分析。懂了吗?”
教室里的人瞬间全精神了。原本趴在桌上流口水的体育生连口水都顾不上擦,眼睛瞪得像铜铃。
老唐从讲台后面拉过一把原本用来监考的破木椅子,不讲究地往讲台边上一放,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
他彻底褪去了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老师威严,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像个准备在村头大槐树下讲古的老头。
“现在,我不是你们的历史老师。”老唐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只是一个比你们多活了几十年,在南京和第二历史档案馆里吃了几十箱樟脑丸味的史料、看过点真东西的过来人。”
他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李守愚”三个字。
“课本不会告诉你,他去黄埔的时候,才15岁。
课本更不会告诉你,他曾经是黄埔之耻,而不是现在被我们所熟知的黄埔之魂。”
老唐冷笑了一声:“1924年他去广州,个子还没那支老汉阳造的步枪高。
他爹在奉化溪口替大队长家看了一辈子竹山,大队长看在这层关系上,在名册上生生帮他把年龄改大了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