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当时的那场大营救,陈赓至今还得意洋洋。
那根本不是外界传闻的“军统孤胆英雄大营救”。
事实上,那是一场由军统、中统、八路军办事处,外加黄埔三期、四期在上海的同学会联合发起的一场“超级大混战”。
当时的情况乱成了一锅粥:
中统的特务负责伪造法租界公董局的通行证。军统的行动队在医院前门放鞭炮、扔烟雾弹制造混乱。
黄埔三期和四期的几个人托关系,让人穿上便衣去堵日本宪兵队的门。而陈赓则拜托人,掩护军统带着李宇轩安全撤离。
“那一次,我们地下党可是出了大力的!”
陈赓吐了一口唾沫,开始磨刀霍霍,“景诚在伦敦有西敏寺银行的款子,在洛杉矶有飞机的门路。
他现在成了大财主,老子这个救命恩人饭碗里连块红薯都没有,这合适吗?
不行,我得给在徐州办事处的同志发个密电,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去19集团军的司令部,不冲别的,就冲当年那辆救护车的汽油费,他也得给老子匀二十箱捷克式的子弹!”
3月5日,开拔前夜。江夏黄土坡上,风卷着大雪,把整训基地的军用帐篷吹得猎猎作响。破旧高射炮弹壳架起来的大铁锅里,红油熬得有些发黑,里面的豆腐皮、猪大肠和红薯随着沸腾的汤汁上下翻滚。
然而,围坐在锅边的三个主力军长,脸色却比这风雪还要冰冷。
“司令,微山湖西侧是个死地。两头不靠,补给线一断,两面都是日军的装甲巡逻队。”
胡琏拿着一串牛肚,却没有吃,而是用一根竹签在泥地上飞快地画着地形图。
他那双狐狸般的眼睛里满是精明:“军政部何应钦明摆着是要断我们的粮。我的军大多是川军的溃兵,本就心思不稳。
我们去微山湖,只能走夜路掏鬼子的后路,绝对不能跟日军的主力师团碰。谁去碰,谁就是傻子。”
“胡伯玉,你少在这里算盘珠子乱响!”
张灵甫冷坐在一边,身上的呢子军装一丝不苟。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胡琏,眼神里带着黄埔正统军人的傲慢与刚硬:“司令让我们去打烂仗,那是后方官僚逼的。但我这个军,即便是拿着汉阳造,冲锋号一响,谁要是敢玩心思往后退半步,我亲手毙了他!”
“哎呀,老张,老胡,消消气,消消气。”
李弥蹲在一边,被辣得哈哧哈哧直喘气,手里拿着一根大竹签子在锅里捞着肥肠,一脸的务实与滑头:“死不死的先搁一边。
司令,微山湖那边全是沙滩水网,弟兄们的草鞋踩进去,一天就烂光。您得把伦敦那笔洋钱先变现,哪怕弄点生猪肥膘、跌打药水也行啊!没饭吃,灵甫兄再想殉国,弟兄们也走不动道啊。”
李宇轩拄着文明棍,靠在一张缺了腿的弹药箱上,看着天上的月亮什么话也没说。
6日清晨六点,武昌火车站。
浓烈而刺鼻的燃煤蒸汽在站台上弥漫开来,将整个月台笼罩得一片苍茫。
武昌车站的调度员眼睛都熬红了,也只在昨晚紧急调集了六十节闷罐车和露天平板车。
今天第一批登车的,只有张灵甫军手下的一个先锋整编旅,约四千人。
后续的七万多大军、川军散兵和辎重,将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内,借着夜色,分批从汉口、江夏等三个不同的货运站梯次登车北上。
站台上,戴着德制钢盔、脚下却踩着草鞋的士兵们沉默地排队上车,枪托碰在铁皮车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站方的尽头,一辆破旧的雪铁龙轿车缓缓停了下来。
戴笠穿一身黑色的中山装,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快步走到车门前。车门打开,李宇轩在卫兵的搀扶下,极其费力地把那条僵硬的右腿从车里挪了出来。
“老大。”戴笠走上前,将雨伞往李宇轩的头顶倾斜了过去,“校长的侍卫长刚传下话来。
五战区局势极其复杂,李德邻绝不会轻易给你们补给。如果前线局势不可为,你随时可以给侍从室发电报。
老大,但提醒您一句,辞修和敬之的人,都在盯着你手里的那笔英国外汇。”
李宇轩停下脚步,冷眼看了一眼戴笠,突然咧嘴一笑,把耳朵上夹了一夜的那根“哈德门”烟头拿下来:“雨农,借个火。”
戴笠一愣,从兜里摸出洋火擦燃。
李宇轩狠狠吸了一口,青烟散开。
他拍了拍戴笠的肩膀,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市侩:“回去告诉校长,我的私人外汇已经在伦敦办妥了转账。
陈纳德那几架飞机,下个月要是在海防码头少了一颗螺丝,老子回汉口就把航空委员会的招牌给砸了。
至于徐州……既然校长把我放逐出去,我就没打算活着回汉口享福。”
李宇轩转过身,拖着那条残废、僵硬的身体,一瘸一拐地朝着那列拉满了草鞋兵的钢铁巨兽走去。
他的背影在漫天的蒸汽和冷雨中显得单薄。一个头部长满钢针的二十九岁残废总司令,带着三个年龄比他大、互相算计的主力军长,领着八万个在后方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草鞋兵,正要去迎击日本陆军最骄狂的钢军师团。
这不是什么风光无限的御林军出征。
这是一群在政治夹缝里求生、在派系算计中被推上战场的黄埔异类,正抬着自己的棺材,去给这个濒死的国家赴一场未知的鸿门宴。
“况且——况且——”
第一列军列的汽笛声突兀而疯狂地拉响,巨大的铁轮在铁轨上剧烈摩擦,溅起一连串耀眼的火星,缓缓向着北方的黑夜驶去。
而站台上,还有数万名穿着草鞋的士兵,在冷雨中默默地等待着下一班不知何时才能到达的列车。
李宇轩靠在指挥车厢冰冷的铁窗前,左手死死攥着那块定格在六点整、满是血迹的瑞士怀表,任由滚烫的燃煤蒸汽将他的面容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