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在陈凡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自己掐灭。
管?
怎么管?
皇帝沉迷炼丹,不问朝政。朝中奸臣当道,国库空虚。所谓的赈灾粮款,怕是还没出皇城,就已经被刮得不剩几两肉了。
他如今虽是六品武者,江湖上的顶尖高手,可面对这席卷一州的滔天大势,又能做什么?
一人一剑,去刺杀那天公将军?
就算成功了,还会有地公将军,人公将军。
杀不尽的。
只要这世道不改,只要百姓还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反旗,就会一杆接一杆地竖起来。
这已经不是江湖事了,这是天下事。
他一个侠客,管不了。
“罗郎,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青萝轻声说道,秀气的眉毛微微蹙着,显然这压抑的气氛让她很不舒服。
红芍也收起了平日的妩媚,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凝重。
“妹妹说得对,这黄袍军闹得这么大,城里肯定乱得很,我们还是早点出城为好。”
陈凡放下酒杯,丢下一锭银子。
“走。”
三人起身离去,身后那几桌江湖客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唉,这世道……”
“谁说不是呢……”
……
夜幕降临,城中的客栈也透着一股萧条。
陈凡要了一间上房,姐妹二人自然而然地跟了进来。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官兵巡逻的脚步声。
“罗郎。”
还是红芍先打破了沉默。
她走到陈凡面前,一双勾魂摄魄的眸子在烛光下闪烁着。
“你答应过我们的。”
青萝也鼓起勇气,站到了姐姐身边,小声地附和。
“是啊,你说……到了夜里,就让我们看的。这都拖了多久。”
陈凡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当然记得。
罗恒生的记忆里,这张面具是他身份的象征,也是他与这个世界隔绝的壁垒。除了那个早已死去的老和尚,再无人见过他的真容。
可他不是罗恒生。
他是陈凡。
这张面具,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道具。
看着两双充满期待的美眸,他缓缓抬起手,摸向了脸上的玉石面具。
冰凉的触感传来。
他动作很慢,随着面具被一点点摘下,姐妹二人的呼吸,也下意识地屏住了。
终于,那张惨白诡异的面具,被彻底取下,露出了后面那张脸。
没有想象中的英俊潇洒,也没有狰狞可怖的伤疤。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五官算不上出众,却棱角分明,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饱经风霜的坚毅。
算不上帅,但很耐看。
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在其中掀起半点波澜。
“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红芍喃喃自语,痴痴地看着他。
青萝则是松了口气,脸颊上泛起好看的红晕,小声说。
“比戴着面具,好看多了。”
红芍回过神来,咯咯一笑,又恢复了妖精本色。
她凑上前,吐气如兰。
“罗郎,既然面具都摘了,那今晚……”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陈凡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看到红芍脸都红了,她啐了一口。
“今....今天日子不太对,我跟妹妹先回去了。”
说罢,拉着妹妹的手就逃离了房间。
陈凡看着姐妹花狼狈溜走,心中不由失笑。
这对姐妹花,貌似还都是未经人事。
嘴上花花,真正面对他,却又怯了。
不过没关系,路还长。
……
翌日,天还未亮,三人便启程离开了蜀州州城。
红芍脸上还是红彤彤的,似乎还在想着昨晚的事。
越是向东走,官道上的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
流离失所的灾民,汇成了一道道灰色的洪流。
他们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道旁,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无人收敛,散发着腐烂的恶臭。
偶尔有婴儿的啼哭声响起,却显得那么微弱,很快便被死寂所吞没。
陈凡看到了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在疯狂地啃食着路边的树皮,他的母亲,就躺在一旁,身体早已冰冷。
他也看到了一个老者,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他身边的人,只是麻木地绕开,继续向前。
这已经不是人间。
是炼狱。
红芍与青萝早已没了言语,她们脸色苍白,紧紧地跟在陈凡身后,不敢去看那些惨状。
陈凡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可以给那个啃树皮的孩子一块干粮,可以给那个倒下的老者一锭银子。
可他救不了一路上的所有人。
他的那点善心,在这场席卷一州的天灾人祸面前,渺小得可笑。
又行了数十里,前方出现一片荒僻的林地。
一股烤肉的焦糊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陈凡的动作一顿。
他勒住马缰,朝着那片林地看去。
只见林地深处,燃着一堆篝火。
几户人家,十几口人,正围坐在篝火旁,一个个面无表情。
篝火之上,架着一个东西。
那不是野兽。
是一个小小的,孩童的躯体。
一个妇人,正背对着篝火,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压抑着哭声。
而在她旁边,另一个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同样大小的,早已没了气息的婴孩,递给了身旁的人。
易子而食!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与愤怒,轰然炸开,直冲陈凡的天灵盖。
他翻身下马。
“罗郎!”
青萝惊呼一声,想要拉住他。
可陈凡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残影,朝着那片林地冲了过去。
他甚至没有拔剑。
只是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屈指一弹。
咻!
一道破空声响起。
篝火旁,一个正拿着刀,准备肢解那婴孩尸体的汉子,手腕一麻,惨叫一声,手中的尖刀脱手飞出,远远地钉在了一棵树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灾民都吓了一跳。
他们惊恐地抬起头,看到了那个戴着惨白面具,一步步走来的身影。
那身影身上,散发着一股让他们灵魂都在战栗的气息。
“妖……妖怪!”
一个灾民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其余人也纷纷后退,脸上写满了恐惧。
陈凡没有理会他们。
他走到篝火旁,一脚踹翻了那堆火焰,将那具已经被烤得焦黑的孩童尸体,踢进了泥土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用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看着那群瑟瑟发抖的灾民。
然而,恐惧只持续了片刻。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他看着陈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求大侠……给条活路吧。”
他身后,所有的灾民,都跟着跪了下来。
他们不求饶,不辩解,只是跪着,麻木地看着陈凡。
陈凡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那老者见他不说话,惨然一笑,声音嘶哑。
“大侠,我们知道这是在作孽,我们不是人,是畜生。”
“可不这么做,我们所有人,都得饿死啊……”
“我们换着吃,总好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娃,活活饿死在怀里……”
他一边说,一边用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大侠,您是好人,您有本事。”
“您要杀,就杀了我们这些该死的老东西吧。”
“给我们一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