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砰。
砰。
那老者用额头,一下一下,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的灾民,无论男女老少,也都跟着他,麻木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没有哭喊,没有求饶。
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和那令人牙酸的叩首声。
陈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股来自二十一世纪灵魂深处的战栗,混合着强烈的生理不适,在他的胃里翻江倒海。
他看过历史书,知道“易子而食”这四个字。
可当这四个字,化作眼前这具焦黑的孩童尸体,化作那对夫妇怀中冰冷的婴孩,化作这群人麻木叩首的场景时,那份冲击力,足以撕碎任何一个文明社会构建起来的道德观。
杀光他们?
以什么名义?为那死去的孩子报仇?
可动手的人,下一刻就会成为被分食的对象。他们每个人,既是凶手,也是受害者。
他心中的那座天平,第一次失去了准星。
这世道,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他缓缓地,将手伸向了腰间的行囊。
哗啦一声。
他将身上所有的干粮和肉干,全部倒在了那老者的面前。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官道的方向走去。
“大侠!”
身后传来那老者嘶哑的呼喊,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陈凡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能给的,只有这么多了。
这点食物,或许能让他们多活两天,或许会引来新的争抢与杀戮。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将他整颗心都淹没。
红芍与青萝脸色苍白地跟了上来,默默地牵过马缰,什么也没问。
三人重新上路。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路向东,沿途的景象,是对人间地狱这个词最直白的诠释。
饿殍遍野,已不足以形容。
官道两旁,随处可见被啃食得只剩下骨架的尸骸,分不清是人还是兽。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绝望混合的恶臭。
整个蜀州,仿佛成了一座巨大的,活生生的坟场。
陈凡沉默地骑在马上,胸中仿佛堵着一块巨石。
那股无力感,正在慢慢发酵,转变成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不是对那些食人的灾民,而是对造成这一切的根源。
昏庸的朝廷,贪婪的官吏,还有……
就在此时,一阵凄厉的惨叫和嚣张的狂笑,从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村落里传来。
村口,浓烟滚滚。
几十名头裹黄巾,手持兵刃的乱兵,正在村子里烧杀抢掠。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被一名黄巾兵一刀捅穿了胸膛,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缓缓倒下。
那黄巾兵却在放声大笑,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妇人被两个乱兵从屋里拖了出来,撕扯着衣物,发出绝望的哭喊。
更多的黄巾兵,则是在挨家挨户地搜刮着本就所剩无几的粮食,将那些敢于反抗的村民,一一砍倒在地。
他们的旗帜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
替天行道。
陈凡勒住了马。
他看着那面旗帜,看着旗下那些比山贼更凶残,比恶鬼更狰狞的所谓“义军”。
胸中那块巨石,轰然炸开。
这就是打着救民于水火旗号的黄袍军?
这就是那所谓的天公将军,许诺给百姓的活路?
一股灼热的,纯粹的杀意,从他心底最深处,冲上了天灵盖。
他翻身下马。
“罗郎!”
青萝惊呼一声,伸手想拉住他。
可她的手,只触碰到了一片残影。
陈凡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朝着村口冲去。
他甚至没有拔剑。
那个正在狂笑的黄巾兵,笑声戛然而止。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掠过,随即,一股沛然巨力轰击在他的胸口。
咔嚓!
胸骨尽碎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的身体如同一个破麻袋,倒飞出去十几丈,将一面土墙都撞得塌陷了下去,当场毙命。
陈凡的身形没有丝毫停顿,他冲入了那两个正在施暴的乱兵之间。
左右开弓,两只手掌,如同铁钳,分别掐住了两人的脖子。
那两人脸上的淫笑瞬间凝固,化为了极致的恐惧。
他们拼命挣扎,却发现对方的手掌纹丝不动。
陈凡面无表情,双手微微用力。
又是两声清脆的骨裂声。
两具尸体,被他随手丢开。
这突如其来的杀戮,让整个村子的黄巾兵都愣住了。
“什么人!”
“干掉他!”
短暂的惊愕之后,是更加凶悍的怒吼。
七八个黄巾兵,挥舞着刀枪,从四面八方朝着陈凡围了上来。
陈凡站在原地,看都没看他们。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屈指,成弹。
咻!咻!咻!
几道肉眼难辨的劲气,从他指尖迸发。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黄巾兵,额头上齐齐出现了一个细小的血洞,前冲的势头一滞,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乱兵,彻底吓傻了。
这是什么功夫?
隔空伤人?
他们眼中的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已经不是人,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勾魂使者。
恐惧,战胜了凶残。
“跑啊!是武者!”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黄巾兵顿时作鸟兽散,哭爹喊娘地朝着村外逃去。
陈凡没有追。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群人中,一个骑在马上,看起来像是头领的壮汉身上。
那壮汉也正一脸惊骇地看着他。
下一刻,陈凡的身影,原地消失。
壮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想也不想,猛地一拍马背,便要逃离。
可是,晚了。
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壮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僵硬地回过头,对上了那张惨白的,带着诡异微笑的面具。
“你……你敢杀我们?我们是天公将军的人!”
壮汉色厉内荏地嘶吼着,试图用黄袍军的名头,吓退对方。
“这整个蜀州,都是我们的地盘!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汗毛,我保证,你走不出蜀州!”
陈凡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那壮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还想再放几句狠话。
一道剑光,一闪而过。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落在地上。
鲜血,从无头的腔子里喷涌而出,染红了那面“替天行道”的旗帜。
整个村庄,陷入一片死寂。
红芍与青萝催马赶到,看着眼前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看着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浑身浴血的身影,俏脸煞白。
“罗郎……”
红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快走吧,这黄袍军势大,我们惹不起。”
青萝也连连点头,满是担忧。
“是啊,这种事,自有朝廷去管,我们……我们只是江湖人。”
陈凡缓缓转过身。
他擦去剑身上的血迹,将剑归鞘。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方那灰蒙蒙的天空,吐出了一口浊气。
“我一生行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姐妹二人的耳中。
“只求,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