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离开之后,蜀州城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的瘟疫,传遍了整个大商皇朝。
起初,是刘通带着那封血书和残存的影犬,冲出了剑门关。
蜀州卫指挥佥事魏冼的密报,和监察司副督使宋岩的亲笔信,两相印证,将一个骇人听闻的真相,砸在了京城那些大人物的桌案上。
叛乱?
不,那不是叛乱。
那是一个疯子,为了自己成仙的妄念,而举行的一场波及百万生灵的血祭。
消息一出,天下哗然。
一时间,蜀州,赵成祖,黄天道,这几个词成了所有茶馆酒肆里,唯一的谈资。
“听说了吗?那赵成祖根本不是想当皇帝,他是要拿全蜀州的百姓炼丹!”
“何止是炼丹!我听从蜀州逃出来的人说,他筑起了一座高塔,全是用人肉和骨头堆的!叫什么……升仙台!”
“我的天,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人?他早就是个魔头了!”
然而,就在整个江湖都为这场滔天罪行而震怒,为那位孤身留在蜀州的宋岩宋大人扼腕叹息时,一个更加诡异,更加无法理解的消息,从蜀州传了出来。
一夜之间。
盘踞在蜀州城内外的二十万黄袍乱军,尽数暴毙。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外敌入侵的迹象。
那些狂热的信徒,那些悍不畏死的士兵,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的营地里,死在了巡逻的街道上。
而那座用血肉筑成的升仙台,连同魔头赵成祖本人,都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蜀州,成了一座空城,一个巨大的谜团。
“赵成祖……真的飞升了?”
“放屁!肯定是那妖术反噬,他把自己和手下一起玩死了!”
“可……尸体呢?赵成祖的尸体没找到啊。”
江湖上的争论,分成了两派。
一派坚信,赵成祖逆天而行,已遭天谴,形神俱灭。
另一派则半信半疑,觉得那本传说中的皇室秘典《太祖升仙录》,或许真的藏着长生的秘密。
一时间,这本已经沉寂多年的秘典,又一次成了无数江湖人眼中,最炙手可热的宝物。
无数的探子,无数心怀鬼胎的武者,开始想方设法地潜入蜀州,试图在那片死亡之地上,找到赵成祖消失的秘密,找到那本能让人成仙的邪书。
整个大商的暗流,因为蜀州之事,彻底沸腾。
……
与外界的风起云涌相比,一处位于剑州与蜀州交界处的无名山谷,却显得格外宁静。
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山谷间穿行而过,溪水撞在卵石上,发出悦耳的哗哗声。
溪边,一个穿着土黄色道袍的身影,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
他面容清癯,双目微阖,若非身上那股与山水融为一体的淡然,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这具身体,正是那个在江湖传闻中,已经飞升或自爆的赵成祖。
而身体里的灵魂,是陈凡。
他在这里,已经坐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修炼,也没有进食,只是在发呆。
他在消化赵成祖那庞杂的记忆,也在平复自己那被上百次死亡撕扯得濒临破碎的灵魂。
三品宗师。
体内的真元,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
举手投足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可以引动周遭的天地之力。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
但每一次感受这股力量,他的脑海中,都会浮现出那座由百万生灵堆砌而成的血肉高塔。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嘴里吐出。
他睁开眼,看着溪水中自己那张陌生的倒影。
赵成祖的脸。
一个背负着百万条人命的魔头的脸。
一个被整个天下唾弃、追杀的身份。
这大概是他所有转生里,最糟糕的一个开局。
“道长,今天天气不错,也来钓鱼?”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陈凡转过头,看到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渔夫,正挑着一担渔具,乐呵呵地朝这边走来。
这老渔夫是这山谷附近唯一的住户,陈凡前两天见过他。
“嗯,晒晒太阳。”陈凡随意地应了一句。
老渔夫也不见外,自顾自地在陈凡下游几丈远的地方放下担子,熟练地挂上鱼饵,甩出了鱼线。
“道长瞧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老渔夫一边盯着水面上的浮漂,一边闲聊。
“云游至此。”
“哦,云游好啊,看遍天下山水,逍遥自在。”老渔夫很是羡慕,“不像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一辈子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
陈凡没有接话。
逍遥自在?
他现在是天下头号通缉犯,这张脸一旦暴露在人前,立刻就会引来无穷无尽的追杀。
正道盟要杀他,为江湖除害。
朝廷要杀他,掩盖真相。
就连那些觊觎《太祖升仙录》的江湖散人,也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
他现在,才是真正的举世皆敌。
“道长,我看你心事重重啊。”老渔夫忽然扭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庄稼人特有的通透。
“是不是在外面,惹上什么麻烦了?”
陈凡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他看着老渔夫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看着对方眼中那份淳朴的关切。
他忽然觉得很累。
杀戮,算计,夺舍,转生……他已经厌倦了。
“是啊。”
陈凡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惹上了天大的麻烦。”
“能有多大?”老渔夫撇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是欠了钱,还是得罪了人?”
陈凡想了想。
“都有吧。”
老渔夫闻言,反而笑了,他收回鱼竿,换了个新鱼饵,嘴里絮絮叨叨。
“我跟你说,这人啊,活一辈子,就没个不惹麻烦的。欠了钱,就想法子去挣。得罪了人,要是打不过,就跑远点,等过个十年八年,人家早把你忘了。”
老渔夫将鱼线重新甩进水里,看着泛起涟漪的水面。
“天大的麻烦,说到底,只要人还活着,就总有办法解决。你说是不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