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蜀州之事,事无巨细讲来!我能做主,给你一个痛快!”
那张朴实的脸上,满是冷冽。
陈凡看着薛荡恶。
不,准确地说,是在看他身后那片虚空。
他的身形明明站在殿内,可他身后数丈的空气,却在微微颤抖,地面的石砖上,蔓延出一道道细碎的裂纹。
这不是刻意释放的气势,这只是他站在那里,呼吸,活着,仅此而已。
一品武者,陆地神仙。
殿内三位副盟主垂手而立,秦晚风站在清玄道长身后,一双杏眼死死地盯着陈凡,恨不得当场将他碎尸万段。
可在薛荡恶开口之后,所有人,包括秦晚风在内,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不是害怕,是敬畏,是一种在绝对力量面前,本能的臣服。
陈凡微微一叹。
叹什么?叹赵成祖这条命,到头了。叹自己又要经历一次死亡的撕裂,又要寻找下一副皮囊。
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赵成祖该死,这具身体欠下的债,百万条人命,就算死一万次也还不清。
与其让这个身份继续苟延残喘,不如在这里,做最后一件有用的事。
“好。”
陈凡坐了下来,就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一个天下追杀的三品宗师,此刻跟一个坐在路边歇脚的行人,没什么两样。
他开始讲述。
从赵成祖得到那本《太祖升仙录》开始说起,从黄天道的建立,到信徒的聚集,到蜀州军力被有意调走,到关口莫名其妙的放开——每一环,每一步,都说得清清楚楚。
清玄道长的手指动了一下。
另外两位副盟主也对视了一眼。
秦晚风的拳头越攥越紧,她不理解,一个穷凶极恶的魔头,为什么交代得这么痛快?这是在博取同情?还是另有算计?
薛荡恶没有打断,他就那么站着,听着,那张农夫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陈凡说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有人送了一封密信。”
殿内的空气,骤然一凝。
“信上盖着大商皇室的火漆,内容只有一句话——蜀州军力调动,关口开放,限时三月。”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龙形印记。”
死寂。
陈凡抬起头,迎着薛荡恶那双波澜不惊的眼。
“本以为自己是在逆天改命,成就仙路。但从始至终,不过是一条被人养在蜀州的蛊。”
“养蛊的人,坐在朝歌的龙椅上。”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炸了。
“什么!”
“这不可能!皇帝怎么会……”
清玄道长的拂尘握柄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响,这位三品大宗师的呼吸,出现了一个极短促的停顿。
另外两位副盟主的脸色更加难看,一人向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疯了。”其中一位须发灰白的老者终于吐出两个字,嗓音干涩,“这天子,当真疯了。”
整座大殿,只有一个人没动。
薛荡恶。
他就那么站着,一手负后,一手垂在身侧,那张朴实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错愕。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了陈凡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的眉心,极细微地跳了一下。
陈凡捕捉到了那个动作,在那一跳之间,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怒火!
不是暴跳如雷的怒火,不是咬牙切齿的怒火,是一种从骨子里、从信念深处翻涌上来的,对这整个腐烂世道的,极致的愤怒。
那愤怒只在他眉心停留了不到半息,便被压了下去。
可就在那半息之间,殿内三根支撑穹顶的石柱上,同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没有人敢说话。
连呼吸都不敢。
薛荡恶嘴唇微动。
“隆元小儿!”
四个字。
平平淡淡,不带任何修饰。
可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的瞬间,殿外天池的水面,无风自裂,一条七尺长的裂痕从水面中央炸开,久久不合。
秦晚风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盟主说出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这天下最强的武者,与这天下至高的皇权,再无任何转圜。
“竟敢.....”
薛荡恶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双农夫的眼里,只剩下一种东西。
杀意。
“拿百万苍生,去填他一人的仙路。”
殿内再次沉默。没有人敢接话,三位副盟主低着头,秦晚风咬着嘴唇,一众正道盟弟子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薛荡恶转向清玄道长,开口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冷冽到让人牙根发酸的平静。
“清玄。”
“弟子在。”
“此人关入地牢最底层,择日处死。”
“是。”
清玄道长应了一声,上前将陈凡从地上提了起来。
陈凡没有反抗,也没有多言,该说的已经说完了,至于信不信,怎么做,那是这些人的事,跟一具即将被处死的躯壳,无关了。
薛荡恶没有再看他。
这位武林盟主、天下第一人,转过身,朝着大殿的后门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踏下去,脚下的石砖都会无声无息地碎裂出一圈蛛网。
走到门口时,他的身形忽然一顿。
然后,他踏出了门槛。
那一步,踩在了虚空之上。
没有借力的枝干,没有落脚的崖壁,他就那么一步步走上了天空,他的身形越升越高,粗布麻衣在高空的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化作一个黑点,朝着东北方向掠去。
朝歌,皇城,就在那个方向。
陈凡被清玄提在手中,却将脖子拧向殿外,目送着那个渐渐消失在云层中的身影。
踏空而行。
脚踩虚无,御风而去,跟传说里的仙人飞天,一模一样。
这已经脱离了凡人的范畴,武道九品,一品之上,号为陆地神仙。
以前只是在文字里见过的称谓,此刻活生生地摆在了他的面前,不——摆在他头顶三万尺的天上。
如果有一天,能有这样的力量……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想什么呢。先活过明天再说。
清玄道长没有给他多看的机会,拂尘一摆,提着陈凡,径直朝天池山后方的一处绝壁走去。
绝壁之下,一道狭窄的石缝,通向地底深处。
石缝里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幽光,陈凡被提着往下走了足足百丈,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到最后已经带上了一股腐朽的霉味。
最底层。
一道厚重的铁门嵌在岩壁中,门板上的锈迹层层叠叠,看样子已有数十年未曾开启。
清玄道长抬手,一道真元没入铁门上的锁芯。
嘎吱——
铁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条幽暗的甬道,甬道两侧各有几间牢房,铁栏粗如手臂。
清玄将陈凡推进了最里面那间牢房,动作不粗暴,但也谈不上客气。
“在此安心等死吧。”
清玄道长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铁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与声。
黑暗笼罩了一切。
陈凡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浑身的经脉依旧被封得死死的,连一丝真元都调不动。
安心等死。
还真被说准了,这大概是他所有身份里,最窝囊的一个结局,不是战死沙场,不是夺舍失败,而是老老实实地蹲在牢里,等人来砍头。
他闭上眼,打算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好好睡一觉。
可就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
黑暗中,传来了一个低沉的、沙哑到近乎破碎的笑声。
不是他的。
“哈……哈哈……”
那笑声从甬道的另一头飘来,带着一种久未开口说话的干涩感,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砂纸打磨出来的。
陈凡猛地睁开眼。
他的视野已经适应了黑暗。在他对面的牢房里,一团裹着破布的东西蜷缩在角落。
那团东西动了。
它缓缓抬起了头,在黑暗中,两点微弱的光亮显现出来。
是一双眼睛。
一双浑浊到了极点,却又在浑浊深处燃烧着某种不灭光芒的眼睛。
那双眼紧紧地盯着陈凡。
嘴里蹦出一句嘶哑的、断断续续的话。
“你……也是被那个老东西,抓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