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晚风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以方士的身份混进皇宫?”
“不是混。”陈凡纠正她,“是堂堂正正地进去。”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喝。
“隆元帝痴迷炼丹,这事天下皆知,可你们想过没有,一个皇帝要炼丹,他最缺什么?”
张山脱口而出。
“丹方。”
“不。”
陈凡把茶杯搁回桌面。
“丹方他有的是,整个太医院加上国师的私库,什么丹方弄不到?他缺的是人,缺一个真正懂药理、能炼出东西的人。”
他用指甲刮了刮桌面上的一道裂纹。
“宫里那些太医,一个比一个惜命,让他们开方子可以,让他们拿命去试丹?没人敢,国师是修道之人,心思不在炼丹上,他要的是权。皇帝身边真正能用的炼丹人才,其实少得可怜。”
秦晚风盯着他。
“所以,清玄师叔让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陈凡没答话,算是默认。
张山忽然反应过来,后背贴在院墙上,手肘撞了一下剑匣,发出一声闷响。
“韩前辈的毒术,放到炼丹这个行当里,确实是把好刀,毒药不分家,能配天下最毒的毒,就能炼天下最烈的丹。”
他搓了搓手。
“难怪清玄师叔非要拉上韩前辈,我跟秦师姐都是剑修,在朝歌城里除了砍人,屁用没有,可韩前辈不同,他这张脸——”
张山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陈凡那张画着蜈蚣的脸。
“这张脸虽然吓人,但在隆元帝眼里,一个不要命的江湖毒师,主动送上门来替他试丹,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秦晚风靠在石桌边,手指在剑鞘上摩挲了两下。
“可我跟张山的身份呢?”
她抬起下巴,朝着城中心的方向努了努嘴。
“正道盟跟朝廷已经撕破脸了,薛师傅闯皇城那一遭,隆元帝恨不得把天池山从地图上抹掉。我们两个若是暴露身份,不用白莲教动手,朝廷的人就能把我们剁成肉酱。”
这话没有半分夸张。
薛荡恶闯宫那一夜,等于在隆元帝的脸上扇了一巴掌。整个正道盟都差点被打上了逆贼的标签,朝歌城里的暗探恨不得把每个背剑的江湖人都扒一层皮。
陈凡站起身,走到院墙边,踩着墙根的碎石往外瞥了一眼,巷子里没人,只有远处传来的叫卖声。
“走一步看一步。”
他丢下这四个字,转身回了正房。
秦晚风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口。
张山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人说话永远只说一半。”
秦晚风横了他一眼。
“跟着就是。”
……
苏心直到入夜才回来。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陈凡正坐在正房里擦拭银针。
一根一根地从布囊里取出来,用浸了药水的棉布仔细抹过针身,再插回去。
苏心走进院子,脚步比出去时沉了不少。
秦晚风从偏房里探出头,张山也跟着站了起来。
苏心没看他们,她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的水缸旁,舀了一瓢水,仰头灌了下去,水顺着她的下巴淌到衣领里,她也不擦。
陈凡从窗口看出去。
这女人出去时脊背挺得笔直,回来时肩膀垮了半寸,她举着水瓢的手腕在微微抖,不是累的,是气的。
或者是怕的。
“出了什么事?”
陈凡随口问道。
苏心的手顿住,水瓢停在嘴边,水珠从边缘滴落,砸在缸沿上。
她没有回头。
“关你什么事。”
五个字,声音发紧,尾音往上翘了一点,这一点泄露了所有她想藏住的东西。
陈凡没再追问,他把最后一根银针插回布囊,系紧囊口,放在枕边。
冷宫是什么地方,他大概明白。
隆元帝那种人,寡道无情,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失宠妃子,吃的什么喝的什么,用脚趾头都猜得出来。
苏心把水瓢扔回缸里,“哐”的一声响,走进了自己那间偏房,门关得很重。
……
次日天刚亮。
苏心推开房门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头发重新束好,昨夜的那点狼狈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院子中央,等另外三个人出来。
陈凡第一个走出正房,腰间挂着布囊,真阳剑用粗布裹着,斜背在身后。
秦晚风和张山前后脚出门。
苏心扫了三人一眼。
“我昨晚探过路了,皇宫正殿的地基极深,正面强攻根本不可能,但皇陵的入口,未必只有一个。”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石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简图,线条潦草,但关键位置标注得很清楚。
“正殿底下的龙脉柱石,有三条暗渠相通。其中一条,从皇宫东侧的废弃水道延伸出来,穿过半个皇城,最终汇入——”
她的手指戳在图纸的一个位置上。
“监察司的地下库房。”
陈凡正端着水杯往嘴边送。
手停了。
监察司。
那个名字砸进耳朵里的一瞬间,他脑子里炸开了一片属于宋岩的记忆。
监察司后堂的书房、李纲常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王腾的怨毒视线、还有满院子堆成山的白花花银锭。
他在那个地方当过官。
四品副督史,监察司的实权人物。
他熟悉那里的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每一个拐角,甚至知道哪个侍者走路会发出声响,哪块地砖踩上去会咯吱作响。
苏心还在说话。
“监察司是淮党的地盘,守卫森严,但比皇宫大内好渗透得多。你们三个需要找到地下库房的入口,顺着暗渠摸进去,找到龙脉柱石的位置。”
她抬起头,看着陈凡。
“这差事交给你们,我去办另一件事。”
秦晚风立刻追问。
“什么事?”
“不该你管的事。”苏心把图纸重新折好,塞回袖中。
秦晚风的手往剑柄上搭了一下,张山微微侧身,挡住了院门的方向。
苏心看了两人一眼,嗤笑了一声。
“放心,我不会坏你们的事。我去打听皇陵里面的布局,隆元帝的人如果已经进去了,我们就不能两眼一抹黑地往里钻。”
这话在理。
秦晚风松了手。
苏心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
“监察司现在的总督使还是李纲常,此人心狠手辣,早些年是四品巅峰武者,近些年年老,气血枯败,境界退到五品。”
“但即使如此,你们也不能小觑,监察司向来不缺高手。”
她丢完这句话,身影闪入巷子,消失不见。
院子里只剩三人。
秦晚风把图纸上的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扭头看向陈凡。
“韩九,监察司是淮党的核心衙门,你有没有门路?”
陈凡把杯子里的水泼在地上。
监察司。
李纲常。
他想到曾经那张被众星捧月的脸,那身崭新的副督史官袍,那个坐拥娇妻美眷、正四品实权的宋岩。
而现在,他得以一个陌生毒修的身份,潜回自己曾经当过主人的地方。
“有。”
陈凡放下杯子,舔了下干裂的嘴唇。
“我对那地方,比你们想的要熟。”
秦晚风和张山同时看过来。
陈凡没有解释,他走到院门口,撩起门帘往外探了一眼。
巷子里有个卖馄饨的老头推着车经过,热气腾腾的白烟从锅里冒出来。
“今晚动手。”
他松开门帘,转过身。
“监察司夜间换防的时辰是亥时三刻,巡逻路线从东院开始,经过正堂,再绕到西院库房,一圈下来大约一炷香。”
他用手指在空气中虚画了一条路线。
“库房在西院最深处,地下三层,第二层存放卷宗和抄没的赃物,第三层——”
他的手指停住了。
第三层,他当副督史的时候从来没去过。
李纲常把那一层锁得死死的,连王腾都没资格下去。
暗渠的入口,八成就在那里。
秦晚风盯着他的手指。
“你怎么知道这些?”
张山也站直了身体,宽刃铁剑的剑柄在他背后微微晃动,两个正道盟的弟子,用质疑的目光看向陈凡。
陈凡收回手,往石凳上一坐。
“早年替人配过毒,主顾是监察司的一条看门狗。”
他拍了拍腰间的布囊,表情懒散。
“那狗话多,什么都往外倒。”
张山将信将疑。
秦晚风沉默了几息,最终点了下头。
“今晚亥时,动手。”
她站起身,不再多问,走向偏房。
张山也跟着回了屋。
院子里只剩陈凡一人,他盯着头顶那片被院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朝歌城的天,跟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他的手伸进内兜,摸到了那只白玉瓶,瓶壁上的温度已经彻底凉透了。
旁边的巷子里,一辆马车碾过石板路,车轮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陈凡闭上眼。
宋岩的记忆里,监察司地下第三层的铁门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铜锁。
钥匙在李纲常的腰间。
他看见过对方去地下库房,很谨慎,每次都是独自一人。
以前他不懂为什么要如此小心,现在才明白,那是涉及到皇室隐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