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嗓音粗粝,在人群的嘈杂中格外扎耳。
两名禁军的佩刀架在他脖子两侧,刀刃泛着寒光,离皮肤不到一寸。
围观的百姓退了一大圈,窃窃私私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人脸上画的什么?蜈蚣?”
“疯了吧,皇榜也敢揭?”
“怕不是个江湖骗子,想讹银子吃。”
陈凡把那张明黄绢布仔细叠好,揣进怀里,抬起下巴看着面前的禁军。
那校尉盯着他脸上的蜈蚣刺青,又扫了一眼他腰间鼓鼓囊囊的布囊,手里的刀没收。
“你知道揭了这榜意味着什么?”
“知道。”
“入宫面圣,若被查出是骗子,诛九族。”
陈凡拍了拍怀里的绢布。
“我一个散修,上哪凑九族去?”
校尉噎了一下。
旁边的禁军用刀背推了推陈凡的肩膀。
“走吧,跟我们去太医院候审。”
陈凡被两名禁军一左一右夹着,穿过西市的长街。
身后的围观人群还在伸脖子张望,嗡嗡的议论声跟了一条街才渐渐散去。
太医院。
坐落在皇城外围的东南角,三进的院落,灰砖黛瓦,比起其他朝廷衙门显得朴素许多。
院子里晾着成排的药材簸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陈凡被带进二堂的偏厅,两条长凳,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壶凉茶。
禁军退到门外,没走。
陈凡坐在长凳上,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旁边钉着一排木牌,上面写着太医院各科的值班名录。
等了小半个时辰。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太医,是一个老太监。
六十上下,身形干瘦,穿着一件暗紫色的内侍袍服,腰间悬着一块翠玉牌,走路没有声音,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扬着。
陈凡面色不变,注意到这老太监走路的步子极稳,重心始终压在脚心,不是伺候人的步法,是习过武的底子。
老太监在方桌对面坐下,拢着袖子的手没有伸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陈凡一遍,视线在蜈蚣刺青上多停了两息。
“何门何派?”
“散修。”
“师承何人?”
“无师无派,自学成才。”
老太监的眼皮跳了一下。
“姓甚名谁?”
陈凡把布囊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面上。
“韩九。”
两个字落地。
偏厅角落里,一个正在翻阅药典的中年太医猛地抬起头。
他四十来岁,留着一撮山羊胡,手里还捏着半卷翻开的书页,整个人定在那里,盯着陈凡。
“韩九?”
太医放下药典,走到方桌旁边,弯下腰凑近看了看陈凡脸上的蜈蚣。
“可是云州药谷出来的毒霸韩九?”
陈凡瞥了这太医一眼。
这太医连这种细节都清楚,要么是同行里的消息灵通人士,要么就是专门研究过韩九的底细。
陈凡点了下头。
太医倒吸了一口凉气,退后半步,看陈凡腰间那只布囊的眼神都变了。
“失敬,失敬。”
太医搓了搓手。
“韩先生在毒理和药性上的造诣,太医院里无人不知。三年前您用九叶青配伍断肠草,炼出的那副'回魂散',我们院判大人研究了整整半年,愣是没参透其中的配比。”
老太监拢在袖中的手动了一下,他扭头看了太医一眼。
太医会意,压低了嗓门,但掩不住兴奋。
“魏公公,此人是真正的毒理大家,放眼整个大商,论配毒制药的本事,能跟他掰一掰手腕的,不超过三个。”
老太监重新审视陈凡。
打量的方式变了。先前是审犯人,现在是掂量货色。
“你一个云州的散修,跑到朝歌来揭皇榜。”
老太监的手从袖中伸出来,十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修剪得极其干净。
“图什么?”
陈凡往后靠了靠,背脊抵在墙壁上。
“图活命。”
“哦?”
“云州如今是白莲教的天下,三教九流挤在一起,连口囫囵饭都吃不上,韩某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也该找个安稳地方歇歇脚了。”
老太监没有接话,他偏了偏头,身后一个矮个子的小太监快步凑上来,附在老太监耳边,嘴唇翕动,说了一串极快的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陈凡四品武者的耳力,把每个字都捞了个干净。
“……此人近半年在剑州一带出没,跟天池山正道盟有过接触,薛荡恶闯宫之前,他曾在天池山附近逗留……”
小太监说完,退回原位。
老太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韩九。”
他拖长了音调。
“咱家听说,你跟正道盟走得挺近?”
陈凡的后脊没有发紧,面上也没有慌,这一关早在意料之中。
韩九的行踪不可能瞒过朝廷的耳目,但有行踪不等于有把柄。
关键在于怎么说。
“走得近谈不上。”
陈凡伸手拿起桌上的凉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韩某是毒修,散修。天底下哪个正道门派会跟毒修称兄道弟?不过是替他们办几桩脏活,赚点银子花罢了。”
他放下茶杯,拇指蹭了蹭杯沿上的茶渍。
“如今薛荡恶受了伤,正道盟自顾不暇。天池山那帮人现在连自个儿的命都护不住,谁还管我一个毒修的死活?”
他抬起头,看着老太监。
“树倒猢狲散,韩某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至于跟一艘破船一起沉。”
老太监的手指停住了。
偏厅里安静了几息。
那个中年太医在旁边搓了搓手,适时开口。
“魏公公,韩九是难得的人才。您也清楚,陛下的仙丹大业,这几年一直卡在药性调配上。太医院的人,说句不中听的,都是治病开方的路子,真要论起炼丹制药的奇门偏方,没人比得过这些江湖散修。”
太医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门。
“尤其是毒理,陛下要的那几味主药,毒性极烈,普通太医碰都不敢碰,韩九要是能上手,定能让陛下的仙丹大业更进一步!”
“仙丹大业”四个字一出来,老太监拢在袖中的手终于松了。
他盯着陈凡又看了一阵。
“行。”老太监站起身,袍摆拂过长凳边缘,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明日辰时,咱家派人来接你,带你去见陛下。”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至于能不能入陛下的法眼,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话说完,人已经消失在门外的回廊里。
陈凡把茶杯里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
那个中年太医还站在原地,山羊胡一翘一翘的,满脸掩不住的好奇。
“韩先生,在下太医院药科的孙平,久仰大名。”
陈凡站起身,把布囊重新系在腰间。
“少客气。”
他走出偏厅,门外的两名禁军已经撤了刀,换了一副客气的嘴脸,领着他往太医院外走。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凡绕了几条街,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回到云来客栈的跨院。
秦晚风坐在院中石桌旁擦剑,张山靠在墙根啃干粮。
陈凡推门进来,两人同时抬头。
“成了。”陈凡在石凳上坐下,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秦晚风擦剑的手慢了下来。
“魏忠?”
“不是。”陈凡摇头,“另一个老太监,姓什么没报,但腰上挂着翠玉牌,品阶不低。”
张山咽下嘴里的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韩前辈,明天你一个人进宫,万一隆元帝看出端倪——”
“看出什么端倪?”陈凡把布囊解下来搁在桌上,一根一根地清点银针。“韩九的毒功是真的,药理是真的,这张脸也是真的,他们查不出问题。”
秦晚风把长剑收入鞘中。
“那位国师的弟子陆沉,也在皇宫附近,你若是在宫里暴露了跟我们的关系——”
“所以你们明天哪也别去。”
陈凡头也不抬。
“待在客栈,等我的消息。”
秦晚风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张山低头看着脚尖,那只啃了一半的干粮攥在手里,半天没动。
夜深了。
陈凡躺在正房的床板上,手搭在枕边的布囊上。
宋岩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涌,皇宫正殿的布局、御道的走向、大殿外甲士的站位——这些碎片残缺不全,宋岩生前只是个四品副督史,进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被礼部的官员领着走固定路线,看不见多少东西。
但有一样东西很清楚。
隆元帝。
宋岩在朝堂上远远望过一眼的那个人。
龙椅上缩着一团明黄,脸色蜡黄,两颊深陷,一双混浊的眼珠子在满朝文武身上扫来扫去,像一只在粮仓里翻找耗子的瘦猫。
修仙修到那个德行,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天色渐亮。
院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三下。
陈凡翻身下床,整理好灰衣,布囊系在腰间,银针贴身放好。
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内侍服的小太监,腰间别着拂尘,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假笑。
“韩先生,请随咱们走。”
陈凡跨出院门。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桌。
秦晚风站在偏房门口,手按在剑柄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张山抱着剑匣靠在墙边,冲他点了下头。
陈凡转过身,跟着两个小太监走入巷子。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巷口。
帘子掀开,陈凡弯腰钻进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穿过朝歌城的主街,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从脚底传上来。
透过车帘的缝隙,皇城的城墙在晨光中越来越近,越来越高。
红墙金瓦。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帘子被从外面掀开,刺目的日光涌进来,陈凡眯了一下眼。
宫门口,那个穿暗紫色内侍袍服的老太监已经等在那里。
他身后站着八名全副武装的大内侍卫。
老太监侧过身,朝着宫门深处抬了抬下巴。
“韩九。”
“陛下,在里面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