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没有灯。
不需要灯。
一品陆地神仙的感知覆盖方圆百里,连山脚下蚂蚁搬家的路线都清清楚楚,何况一间石室。
薛荡恶低头看了看散落在石台上的铜片。
令牌碎了,碎法很特殊——从正中炸裂,向四周均匀蔓延,不是外力所致,是令牌内部封存的那一缕二品真元自行溃散。
李明远把令牌毁了。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
毁令,即是催促。
薛荡恶撑着膝盖站起来,骨骼里传出细密的咔嚓声,不是衰老,是封印了太久的真元重新灌注进筋骨的声响。
落仙水的毒性已经被解药彻底清除,丹田里的真元从涓涓细流变成了滚滚洪流,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全部贯通。
一品陆地神仙的修为,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石室的门从里面推开。
山风灌进来,吹得薛荡恶灰白的发丝往后飘,天池山后山的松柏在风中摇晃,树冠上栖着几只受惊的山雀,扑棱棱飞散了。
秦晚风蹲在石室外的台阶上。
她手里攥着一块磨刀石,长剑搁在膝盖上,正机械地打磨着剑锋。
这半个月她几乎没合过眼,黑眼圈浓得吓人,嘴唇干裂,连头发都懒得束。
石门一响,她整个人弹了起来。
磨刀石脱手,在台阶上滚了两圈。
“师傅!”
张山靠在旁边的石壁上打瞌睡,被这一嗓子惊醒,剑匣差点从肩膀上滑下去。他一把捞住,看见石室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息,然后膝盖一软,直接跪了。
“师傅!您、您——”
薛荡恶站在门口,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身形清癯,不高不矮,搁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但当他抬起头,看向秦晚风的那一瞬,整座天池山后山的气压骤然下沉了半分。
松柏不摇了。
山雀不叫了。
连风都停了。
“已经无碍了。”
四个字,淡得跟说今天没下雨一样。
秦晚风的剑从膝盖上滑落,磕在石阶上,她顾不上捡,两步冲到薛荡恶面前,绕着师傅转了一圈,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又缩回来。
“真的无碍了?落仙水的毒——”
“解了。”
薛荡恶弯腰捡起秦晚风掉在地上的长剑,递回去。
“丹方配得好,炼药的人手也稳,解药一入体,毒性三个时辰就清了。”
他把手负在身后,走下台阶。
“朝歌出事了。”
秦晚风接过剑,还没来得及高兴,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朝歌?韩前辈还在里面——”
“不止他。”薛荡恶走到后山的崖边,俯瞰着山下绵延的云海。“李明远把令牌毁了,这是最后的催促,朝歌的局,撑不了太久了。”
秦晚风跟上来,张山也爬起来,拍着膝盖上的灰跑了过来。
“师傅,您要去朝歌?”张山脱口而出。
薛荡恶没回头。
“嗯。”
秦晚风攥着剑柄,指节收紧。
“上一次在皇城......”
“放心。”
薛荡恶转过身,顿了一息。
“隆元只有一次挡住我的机会,上一次已经用了。”
秦晚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薛荡恶抬手,压住了她的话头。
“不过朝歌城里,有个麻烦。”
他的手从身后取出那块碎裂的铜片,在指尖翻了个面。
“隆元帝身边,藏着一个从玄土来的修士。”
修士。
这两个字从薛荡恶嘴里蹦出来的时候,秦晚风和张山同时怔住了。
张山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连着好几回。
“修、修士?”他结巴了,“师傅您说的是……修仙的那种?修仙者当真存在于世?”
“世上当然有修仙者。”
薛荡恶把铜片丢进崖下的云海里,碎铜翻转着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中。
“否则太祖当年怎能飞升?”
秦晚风的嘴唇抖了两下,太祖飞升的传说她从小听到大,正道盟的典籍里记载得清清楚楚,但所有人都当它是故事。
没人当真。
“不过那都是神州之外的事,跟你们无关。”薛荡恶把手负回身后,嗓子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平淡。“也不必多问,若你们命中有仙缘,等到登临武道绝巅那一日,自然能窥视到更高的境界。”
秦晚风咽了口唾沫,把满肚子的问题硬生生咽回去。
薛荡恶走到崖边最前沿的那块突出的岩石上。
脚尖点着石面。
“等我回来。”
三个字落下的同时,他迈出一步。
没有纵身跃起,没有真气爆发,没有任何花哨的身法。
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步。
但这一步迈出去之后,人就不见了。
崖边的岩石上还残留着他鞋底蹭过的一道浅痕,松柏的枝叶被他消失时带起的气流压弯了腰,又慢慢弹回来。
缩地成寸。
一品陆地神仙独有的手段,一步千里。
张山站在原地,铁剑差点拿不住。
“师姐,师傅他……”
秦晚风盯着崖边那块空荡荡的岩石,握剑的手一直没松。
“他去了。”
山风重新吹起来,吹散了崖边残留的那一丝属于一品宗师的气息。
……
朝歌城。
长生殿。
陈凡盘坐在高台上,三品真元缓缓流转,夜已经深了,殿内只剩两个值夜的小道童缩在角落打盹,十几座丹炉的火焰压到了最低,铜壁上映着昏暗的红光。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国师的棋路在脑子里铺了一整夜,每一步都被他拆开了嚼碎了,嚼完之后越嚼越心慌。
如果猜得没错,国师真正的底牌就是薛荡恶。
清君侧是障眼法,淮党被拔是弃子,自己被软禁是诱饵——全是给天池山炼药争取时间的阳谋。
那薛荡恶一旦恢复修为,第一件事就是杀来朝歌。
一品陆地神仙,当世第一人!整座皇宫,谁挡得住?
但隆元帝背后那个穿粗布麻衣的影子——道阳子的记忆里,那股意志碾压三品毫不费力,如果也是陆地神仙……
两个一品正面碰上,朝歌城会变成什么样?
而他现在顶着道阳子的壳子,坐在长生殿的高台上,隆元帝的帮凶,炼人丹的刽子手。
薛荡恶要是来了,他也逃不了。
陈凡的手指在拂尘的玉柄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殿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高台底下,一个小道童翻了个身,呓语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
丹炉里的火焰跳了两跳。
陈凡抬起道阳子这双苍老的手,翻过来,掌纹沟壑纵横,皮下的经脉涌动着三品真元。
好不容易到手的三品宗师。
可能又要还回去了。
殿外的夜风骤然停了。
不是自然停的。
是被什么东西压停的。
陈凡猛地坐直。
三品宗师的感知在一瞬间铺满整座长生殿——方圆三十丈内,每一粒尘埃的轨迹都被他捕捉到了。
什么也没有。
但风确实停了。
连丹炉里的火焰都矮了一截,不是被吹的,是被压的。
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气息,从皇宫正殿的方向,一闪而逝。
陈凡的脊背贴在青铜巨炉的炉壁上,三品真元全速运转,汗从道阳子的鬓角渗出来。
这股气息他在道阳子的记忆里感受过一次。
穿粗布麻衣的影子。
丹炉的火焰恢复了正常高度,风重新吹进殿里,铜铃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叮响。
陈凡盯着殿门的方向。
门外的回廊空空荡荡,月色照在青砖上,廊灯的影子一动不动。
那股气息消失了。
但陈凡后背的汗没有干。
远处,朝歌城外。
夜色最浓的那一刻,城北官道尽头的地平线上,一个灰袍的身影从虚空中踏出一步,落在了青石路面上。
鞋底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极轻的一声。
薛荡恶抬头,看向朝歌城那座灯火稀疏的巨大轮廓。
城楼上的守军换防的脚步声、城内更夫的梆子声、皇宫深处丹炉燃烧的低沉轰鸣——
全部涌进他的耳朵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
皇宫正殿方向,那股沉睡的气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