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荡恶的第二步落在朝歌城北门的城楼顶上。
守夜的禁军还没来得及拔刀,脚下的砖面炸开了一圈蛛网般的裂纹,整座城楼的梁柱发出一阵沉闷的嘎吱声。
四个士兵同时跌坐在地,兵器脱手,铁刃磕在砖面上的声响从城头一路传到城根底下。
第三步。
皇宫上空。
没有风,没有声响,一个灰袍身影凭空出现在紫禁城正殿上方三十丈的高空中。
他就那么站着。
踩在虚空里,衣袍不动,发丝不动。
月色从他身后透过来,把整个人的轮廓勾成一道暗沉的剪影,投在下方连绵的琉璃瓦顶上。
三品宗师的感知范围是三十丈。
陈凡在薛荡恶踏入皇宫上空的那一瞬,就从高台上弹了起来。
不是站起来,是被那股从天而降的气机硬生生顶起来的——丹田里的三品真元剧烈震荡,拂尘从膝头滑落,银丝在金砖上弹了三弹。
这股气机的厚度,跟他体内道阳子的三品修为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就好比拿一杯水去量一条江。
量不动。
陈凡撑着青铜巨炉的炉壁稳住身形,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长生殿正门。
殿外的回廊里,方士们连滚带爬地往外涌,孙平被人群挤在廊柱后面,铁钳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陈凡抬头。
月色里,那个灰袍身影清清楚楚。
薛荡恶!
天池山正道盟盟主,一品陆地神仙,当世第一人!
真的来了。
陈凡的喉结滚了一下,三品真元全速运转护住周身,饶是如此,膝盖还是不由自主地弯了半寸。
这不是害怕。
是威压碾人。
一品对三品,跟三品对四品完全不是一码事,那是血脉深处刻着的本能畏惧,跟你练了多少年功没有半分关系。
皇宫各处同时亮起了灯火。
观星台方向,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台顶飞掠而下,灰袍猎猎,落在太和殿前的御道上。
国师,李明远。
他抬头望着天上那个身影,绷了半个月的肩线终于松下来半寸,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话,但陈凡看得清楚——那是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
如释重负。
御道另一端,一片暗紫色的袍角从养心殿方向急速移来。
魏忠。
老太监手里没拿丝帕,两只手拢在袖中,鸦青色的内监死士分列两侧,弯刀半出鞘,刃口映着月光。
他站在御道正中,仰头看着天上那个灰袍人,浑浊的老眼里,瞳仁收缩了一圈。
太和殿左侧的偏殿里,一扇窗被从里面推开。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头上戴着司天监的乌纱,眉毛又粗又长,耷拉下来盖住了半只眼睛。
老监正,吴衡。
他没有走出偏殿。
只是倚在窗框上,仰着脖子,盯着天上那道身影看了很久。
“到底还是来了。”
四个字从老头嘴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感慨的复杂味道。
所有人的视线,汇聚在同一个点上。
薛荡恶低下头。
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宫墙,越过御道上的国师、太监总管、银甲侍卫,越过长生殿门口那个穿着紫金八卦袍的“道阳子”——
落在养心殿紧闭的殿门上。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内力传音,不是三品宗师那种定向扩散的手段。
是一品陆地神仙的声震九霄。
声音从天上砸下来,砸进皇宫的每一寸砖缝里,砸进朝歌城的每一条巷弄里,砸进每一个正在沉睡、或者辗转难眠的人的耳朵里。
“隆元!”
只有两个字。
没加“陛下”,没加“皇帝”,甚至没加姓氏。
直呼其名。
整个朝歌城的声音在这一瞬全部消失了。更夫的梆子停了,野狗不叫了,城墙上巡逻的禁军定在原地,手里的长矛往地上一杵,人就不动了。
城南的贫民窟里,一个正在给孩子喂稀粥的妇人,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粥洒了一地。
她抬头看着夜空。
城东的富商宅邸里,一个正在清点银票的胖子,手指僵在半空,银票从指缝间滑落,散了一桌。
他推开窗户,脖子伸得老长。
酒楼、茶馆、青楼、当铺——所有还亮着灯的地方,人全涌到了门口和窗边。
薛荡恶的第二句话落下来。
“你在位二十三年。”
“前十年,北境丢了六座城,三十万军民死于外族铁蹄之下。”
“中间五年,蜀州大旱,朝廷拨粮三百万石,到了地方只剩三十万石,饿殍遍野,白骨露于道。”
“后八年——”
声音停了一息。
“你躲在这座宫里炼丹,用活人炼丹,几十万条命被你扔进丹炉里,熬成药渣。”
“更是默许赵成祖屠戮蜀州,屠百万生命,只为你的长生仙丹!”
御道上,魏忠的脸从暗紫变成了铁灰。
他往前踏出一步,尖细的嗓子拔高了八度。
“放肆!薛荡恶你——”
天上那道灰袍的视线扫过来。
只是一个眼神。
魏忠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嘴角溢出一线暗红色的血。
他弯下腰,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撑着地面,五指陷进砖缝里。
旁边的内监死士同时拔刀,又同时顿住——刀举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砍。
敌人在天上。
三十丈高的虚空里。
薛荡恶没有再看魏忠。
陈凡站在长生殿门口,仰着脖子,道阳子的白发被那股从天而降的余压吹得往后飘。
他的手攥着拂尘,指节收紧。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才是一品。
一个眼神逼退三品巅峰的大内总管,一张嘴让整座朝歌城噤声。
陈凡穿越至今,夺舍过纨绔二代,也夺舍过朝廷命官,如今也夺舍成为了宗师——可在这一刻,他头一回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武道的尽头长什么样。
不是拳头硬。
是你站在那里,所有人都得听你说话。
薛荡恶最后一句话落了下来。
“隆元。”
他第二次叫这个名字。
声音不重,甚至比前面几句都轻,可偏偏这两个字穿透了养心殿的重重宫墙,穿透了龙案、折子、鎏金香炉,穿透了隆元帝那副丹药喂出来的虚假红润的皮囊。
“你自裁吧!”
四个字。
朝歌城彻底陷入寂静!
所有声音、所有动作、所有呼吸,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
城南贫民窟的妇人跪在碎碗旁边,手捂着嘴,泪往下淌。
城东的胖商人扶着窗框,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酒楼门口挤着的一群闲汉,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一个字。
让天下共主自裁。
这句话,从大商开国到现在,没有人说过。
没有人敢说。
陈凡站在长生殿门前,仰着头,道阳子那张须发皆白的老脸上,所有的伪装都维持不住了——三品宗师的气机在体内乱窜,不是被薛荡恶的威压搅的,是他自己的心在跳。
跳得又快又猛。
正道盟盟主,天下第一人——就该是这个样子。
说的话顶天立地,做的事惊世骇俗。
一个人站在皇宫上空,把皇帝的罪状一条一条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掰开了揉碎了扔在地上,最后四个字——你自裁吧。
这份胆魄,这份底气。
陈凡在心里吐出一口浊气,仰望着天上那道灰袍,脊背上的鸡皮疙瘩从脖颈一路炸到脚后跟。
太和殿左侧,老监正吴衡倚在窗框上,耷拉的长眉毛抖了两抖。
他叹了口气。
苍老的嗓子从窗口里传出来,不高不低,恰好够御道上的几个人听见。
“薛盟主,何必如此。”
老头从窗框上直起身,抬手捋了捋垂到下巴的眉毛。
“隆元帝一死,必定天下大乱。”
天上。
薛荡恶低下头,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养心殿紧闭的殿门后面,传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那扇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