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调令当夜从朝歌城发出。
驿马的蹄铁碾碎了官道上的夜色,一骑接一骑地往北蹿,红泥封的竹筒绑在马背上,颠得哐哐响。
消息压不住。
太和殿上的事,散朝后不到半个时辰,六部九寺全传遍了。
“陛下要打北方?”
“不是要打——是已经打了。镇北大将军赵广,陛下让他别停,直接压过去。”
“压到哪儿?”
“北方蛮族的地盘上。”
六部衙门里的新臣旧臣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吱声。
安静了几息,户部一个刚从恩科选上来的主事,二十三岁,笔杆子攥在手里,攥出了汗。
“这是……要跟北方全面开战?”
孟冲从里屋走出来,六十七岁的老头,种了八年地的手掌拍在桌面上。
“陛下说打,那就打。”
没人反对。
不是不敢,是没有理由。
半个月前的大商,国库空得能跑耗子,各州欠饷一年,前线的兵扔了刀跑路——那时候谁提打仗,谁是疯子。
现在呢?
军饷提前预发两个月,赈灾银全部到位,北境赵广大破蛮族两部,宗师营的三品在白马关拦住了叛军。
国库里趴着几亿两白银,前线的兵红着眼砍人换赏银。
这时候不打,等什么?
等到国库再次亏空,朝廷没钱了再去打吗?
陶迁拄着朝笏,六十九岁的老头在走廊上碰见孟冲,说了一句话。
“这位陛下——跟以前像是变了一个人。”
孟冲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不用接。
六部九寺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头。
但没人敢说出来。
只管埋头做事。
——秀山州,秀水河南岸,伪汤王朝行营。
杜思秦坐在中军大帐里,舆图铺在桌面上,插了七八面小旗。
三面旗是红的——朝廷的兵。
红旗比半个月前多了五面。
传令兵站在帐口,手里的军报抖着,不是手抖,是腿抖,抖得军靴底下的泥嗒嗒地响。
“念。”
杜思秦的三角眼没抬。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
“白马关正面,朝廷援军第五路抵达,四品武者三人,重甲步卒八千。我军前哨再退十五里,秀水河东岸阵地全部丢失。”
杜思秦的拇指碾着舆图上秀水河的标记,没吱声。
“西路,朝廷调荆州驻军一万两千人北上,截断我军西撤通道。南路——”
传令兵的嗓子卡了。
“南路怎么了?”
“蜀州驻军出川,两万人,沿官道往秀山府方向合围。”
帐里安静了三息。
杜思秦站起来。
甲胄的铜扣磕在桌沿上,叮的一声,舆图上的小旗晃了两面。
他在帐里走了两步,靴底碾着泥地,碾得咯吱响。
“合围。”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朝廷在合围他。
不是一路两路,是四面八方、各州驻军同时往秀山压。这种调度需要银子,需要粮草,需要各州之间的协调配合——更需要一个手段狠辣的人坐在龙椅上统筹全局。
半年前的隆元帝,连上朝都不去。
现在?四路合围,每一路粮饷充足,每一路的兵士气拉满。
最邪门的是——朝廷的官,不贪了。
以前军饷从内库走到前线,过一道手刮一层皮,十两银子到兵手里剩三两。
现在呢?十两就是十两,一文不少,账目清清楚楚,贪的人脑袋挂在城门口晒太阳。
有饷的兵和没饷的兵,那根本不是一种东西。
杜思秦的那张方脸阴得能拧出水。
“许军师。”
左侧那个穿青袍的干瘦文士往前挪了半步,山羊胡在下巴上抖着。
“大王。”
“白莲教那边——圣女怎么说?”
许军师从袖口里抽出一封薄信,展开。
“圣女回信了,只一句——隆元帝的变化确实很大,超乎她的预料。”
“就这些?”
“就这些。”许军师把信折好,塞回袖口。“其他的,她不愿透露。”
杜思秦的拳头砸在桌面上。
舆图上的小旗倒了三面,镇纸石跳起来骨碌碌滚到地上。
“不愿透露?白莲教拿了本王三十万两银子,答应探查朝歌底细——就给一句'变化很大'?”
许军师的山羊胡抖了两抖,没接话。
白莲教跟他们上月底就撇清了关系,那位圣女肯回一封信,已经是看在旧交情的份上。
帐里安静了两息。
杜思秦的三角眼从舆图上移开,扫了一圈帐中的文臣武将。
“感应门呢?”
这话一出,帐里的空气凉了半截。
角落里,那个灰袍老者净空往前挪了半步,佝偻着背,浑浊的老眼垂着。
“大王……感应门那边……”
“说!”
净空的嗓子碾着,每个字碾得慢。
“感应门现在,自身难保。”
杜思秦的三角眼眯了。
“正道盟盟主薛荡恶亲自攻入感应门总坛,斩了两位护法级高手,门主缩在总坛,勉强撑着。”
帐里的武将们你看我我看你。
净空的灰袍袖口搭在身前,手指蜷了蜷。
“北方边军镇北大将军赵广——昨日又破了蛮族乌延部残部,正沿着蛮族退路往北推。”
停了一息。
“推的方向——感应门总坛。”
帐里彻底安静了。
杜思秦站在舆图前,三角眼从白马关碾到朝歌城,又从朝歌城碾到北方。
一笔笔算。
感应门——指望不上了,总坛被薛荡恶堵门,后方被赵广抄底,蛮族自顾不暇。
白莲教——撇清了,不掺和。
自己手里十万大军,粮草撑两个月,朝廷四路合围,兵力三倍于己,银子百倍于己,宗师高手多一倍。
怎么打?
打不了。
右侧那个满脸横肉的赵将军闷声开口。
“大王,要不——退?往南退,钻进大山里,朝廷的兵追不进山。”
许军师摇头。
“退进山里,十万人吃什么?吃石头?”
赵将军的嘴张了半截,没接上。
帐里的人都在看杜思秦。
杜思秦站在舆图前,三角眼眯着,嘴角那道刀疤在烛光底下弯成一道暗弧。
脑壳里翻了最后一圈。
感应门完了。蛮族缩了。白莲教不管了。
朝廷的兵有钱有粮有宗师,四路合围,越收越紧。
时间不站在他这边,再拖一个月,粮草一断,十万大军不用打,自己就散了。
他需要一条新的路。
一条能让他活下去、甚至翻盘的路。
脑壳里有一扇门,一直关着——从他在秀山称王那天起就关着。
不是不想开,是不愿被那条锁链拴住。
可现在——
杜思秦的手从桌沿上松开。
“净空。”
灰袍老者弓着背,浑浊的老眼抬起半截。
“大王?”
杜思秦转过身,甲胄上的铜扣撞在一起,叮当响了两声。
他没有看帐中任何一个人。
“替本王传信——”
帐里所有人的脊背同时绷了。
杜思秦的嗓子压到了最底下,每个字从喉结那儿碾出来,碾得慢,碾得重。
“告诉西域佛门。”
帐里的空气凝住了。
许军师的山羊胡定在下巴上,一动不动,赵将军满脸横肉抽了一下。
净空的灰袍袖口搭在身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上来一层极亮的东西。
杜思秦的胸膛起伏了一下,那道刀疤在烛光底下弯到了最深处。
“就说杜思秦想通了。”
停了半息。
“本王——愿皈依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