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死寂。
杜思秦那句话砸下来,连烛火都矮了一截。
许军师的山羊胡定在下巴上,赵将军满脸横肉抽了两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角落里一个年轻校尉往前迈了半步,甲片碰着,声响在帐里炸开。
“大王——可想好了?”
嗓子哑的,从喉结那儿硬挤出来。
“一旦皈依佛门,以后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杜思秦转过身来。
那张方脸上的刀疤在烛火底下拧着,三角眼里头的东西已经变了——不是犹豫,不是挣扎,是一种被逼到了绝角之后、把所有退路亲手烧干净的狠决。
“回头路?”
他往前走了一步,铁靴碾在泥地上,嘎吱响。
“本王现在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帐里没人吱声。
杜思秦的拇指在佩剑柄上碾了半圈。
“白莲教弃我。”
一句。
“感应门助不了我。”
两句。
“隆元帝忽然性情大变——半年前那个缩在长生殿嗑丹药的废物,现在四路合围,银子粮食兵马宗师,样样不缺。”
三角眼从帐中扫了一圈,扫过每一张脸。
“这些变数,全在压着本王的脖子往下摁。”
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垂在身侧。
“或许皈依佛门——就是本王的归宿。”
年轻校尉的脚往后缩了半步,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帐中文臣武将,有几个攥着拳的,有几个垂着脑袋的,可谁也没再开口。
大王的命令——从秀山城那日起就没人违抗过。哪怕心里头窝着火,哪怕觉得这条路走下去就是把脑袋拴在佛门的腰带上。
不愿也好,不敢也罢,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净空弓着背,浑浊的老眼里那层极亮的东西没收,反而往外翻了半分。
“老奴……这就去办。”
灰袍袖口搭在身前,佝偻的身影从帐口闪了出去。帐帘落下,挡住了外头的风。
杜思秦站在舆图前,三角眼盯着那几面倒了的小旗,一动不动。
——
朝歌城。
午后的日头从城门楼子上方劈下来,照在御街的青石板上。
一队人马从南门进了城。
打头的是禁军,铁甲锃亮,马蹄铁磕在石板上,咔咔地响。
二十骑排成两列,前后夹着一辆黑漆马车,车顶素的,没有皇室标识,只挂了两盏灯笼,灯笼上也没字。
低调。
但架不住阵仗大——禁军二十骑,外加车后跟着的八名便装护卫。
行家一眼就能瞧出来,那八个人走路带风,脚底板跟石板之间压着一层气,步伐一致,五品以上的武者。
御街两侧的茶楼酒肆里,茶客们的脖子齐刷刷地扭过去。
“谁啊?禁军亲自护送?”
“没打旗号,不像朝廷的人……”
“嘘——看那马车的规制,四马铜饰,品级不低。”
“听说了吗?秀山王妃——陛下亲自下旨接进京的那位!”
这话一出,二楼靠窗那桌的嗡嗡声一下子大了三分。
秀山王妃。
半个月前邸报就传开了——秀山王被叛军斩首,王妃带着世子九死一生逃进燕州。
陛下密旨,点了宗师营的高手,把人接回朝歌。
“诛九族”——陛下的原话。
对一个藩王遗孀下这种狠话,大商三百年没出过先例。不由得人不多想。
马车在御街上走得不快不慢,车帘垂着,没人掀开。
车厢里头,李蓉儿靠在车壁上。
素衣,不施粉黛。
从秀山一路逃到燕州,再从燕州颠簸半月进朝歌,这张脸瘦了整整一圈,但依旧可见美人轮廓。
瘦归瘦,底子在那儿搁着,下颌收得利落,鼻梁挺直,眼尾那道弧线被疲惫拉长了半分,反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韵致。
嫁入王府这些年没把她碾碎,反而往骨相里压进了一层东西。
不是风尘,是沉淀。
郑循坐在她旁边。
十来岁的男孩缩在车厢角落里,两只手攥着膝头的衣角,清亮的眼珠子在车厢里四处转,转得快,落不住。
“娘,他们……会怎么安排咱们?”
嗓子细细的,压着,怕外面的禁军听见。
李蓉儿的手伸过去,搭在儿子的肩头上,轻轻按了两下。
“安心。”
一个词,从嗓子最软的那截里送出来。
郑循仰着脸看她。
李蓉儿扯了一下嘴唇。
笑了,但那笑没往上走,搁在嘴边就散了。
马车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下来。
巷口没有牌坊,两侧的院墙刷了新漆,门口蹲着两头石狮子,不大不小——不是王府的规制,也不是普通民宅,像是特意挑出来的。
禁军头领翻身下马,走到车厢旁边,弯腰。
“王妃,到了。”
车帘从里面掀开一角。
李蓉儿的半张脸在午后的日光底下露了一瞬——憔悴,戒备,以及一丝被什么东西硌着的不安。
她牵着郑循的手,下了车。
宅院三进三出,院里有竹,有石,有一口小井。仆从是新拨的,四个丫鬟两个婆子,全是宫里出来的人。
干净。
太干净了。
干净到李蓉儿站在正房的门槛上,扫了一眼屋里摆着的桌椅床帏,脊背上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
皇宫,养心殿。
陈凡坐在龙椅上,手里摊着一份豫州送来的急报,正看到第三行。
脚步声从侧门碾进来。碎的,轻的,带着几十年磨出来的分寸。
魏忠弓着腰走到御案前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拢在袖口里。
“陛下。”
陈凡没抬头。“嗯。”
“秀山王妃,已经进京了。”
老太监的尖细嗓音压着,不高不低。
“人安置在了槐安巷东头的宅子里,三进三出,仆从六人,禁军留了八个在外围守着。”
朱砂笔在急报上停了。
停了一息。
陈凡把笔搁回砚台上,靠进龙椅里。
“知道了。”
三个字搁在养心殿里,搁得平。
魏忠弯着腰没动,浑浊的老眼垂着。
等了两息,见龙椅上那位没有别的吩咐,碎步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陈凡一个人坐在龙椅上。铜灯矮矮地烧着,手搁在扶手龙头上,没动。
脑壳里翻出来的不是隆元帝的记忆。
是林守的。
阁楼前的月光,台阶上坐着的那个女人,素衣,不施粉黛。
“这府里,我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那瓶白玉膏,嬷嬷亲自跑一趟送来的,瓷瓶细腻得不像库房里的存货。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揉了一把脸,把杂乱思绪抛开。
隆元帝的脸,蜡黄的,消瘦的,跟林守那副少年的皮囊隔了十万八千里。
人接回来了吗,安置了,给了宅子,给了仆从,给了禁军守卫。
后半生有了着落。
够了。
应该够了。
朱砂笔重新拎起来,在豫州急报上画了一个圈。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顿了半息。
那半息里,脑壳里又跳出来一个画面——马车上,她掀开车帘看他的那一下。
“我的话是对你没法奏效吗?”
笔尖在纸面上拖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朱砂印。
陈凡把急报往旁边一搁,拿起下一份折子。
殿门外,魏忠弓着腰候在廊柱旁边,浑浊的老眼抬了半截,落在紧闭的殿门上。
老太监的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
槐安巷东头。
正房的灯亮了。
李蓉儿坐在桌前,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着。
郑循趴在她膝头上,睡着了。一路的颠簸和惊惧,十岁的孩子终于撑不住了,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李蓉儿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拂了拂儿子额前的碎发。
窗外,禁军换岗的靴底声从院墙外碾过来,一声接一声。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窗格子,落在院子里那棵竹子上。
竹叶在夜风里晃着,沙沙地响。
嘴唇动了一下。
“朝歌……”
后半句碎在齿缝里,没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膝头上儿子安睡的脸,十根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捋着。
院墙外,一只野猫从墙头跳过去。
爪子蹬在瓦面上,碎片簌簌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