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应门主的灰袍从老松林的树冠上落下来。
不是走下来的,是从五里外的位置,直接越过了中间的距离,一步踏在了太庙东侧的山脊上。
一品陆地神仙的气机铺开——没有刻意收敛,没有藏着掖着,整个人的气势碾压下来,把山脊上的碎石震得簌簌往下滚。
太庙的石阶上,百官的脸齐齐白了一截。
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是来自一品陆地神仙的威压,令人心神颤栗!
孟冲趴在石阶上,六十七岁的身板被这股气机压得脊背弯了半寸,朝笏从手里脱落,第二次磕在石面上,弹了两弹。
陈凡站在祭台上,没动。
龙袍的袖口在气机的涟漪里晃了一下,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压着,二品真元从丹田翻涌出来,顶住了那股压迫。
顶得住。
勉强。
东南方向的山坡上,死士的喊杀声已经稀了。
宗师营的四个三品冲进去不到半柱香,一百条命——剩下不到二十。
灰褐色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倒在灌木丛里,短弩散了一地。
竖疤死士首领跪在泥地里,左臂齐肘断了,毒箭从怀里滚出来,沾着血。
宗师营的三品武者站在他面前,拳头上沾着血浆。
“一百条命换一个皇帝?”
拳风轰下来。
竖疤死士首领的脑袋栽进了泥地里,没能再抬起来。
山坡上安静了。
陈凡的视线从东南方向收回来,落在西北山脊上那道黑袍身影上。
死士——不过是开胃菜。
真正的菜,到了。
国师的灰袍从祭台左侧吹过,嶙峋的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朝西北方向点了一下。
“陛下。”
他面色凝重,继续道:
“真正的威胁——来了。”
陈凡的手从龙袍袖口里抽出来,搭在祭台边沿。
他望向对面,直视那道人影,感应门主。
山脊上,黑袍的人影往前迈了一步。
兜帽底下,颧骨高耸的半张脸露出来了。
嘴唇薄得几乎没有,从眉心劈开的两道竖纹在秋日底下拧着,拧出一股腐朽的戾气。
一品陆地神仙——感应门主。
不到绝巅,也就是还没领悟武道真意。
陈凡沉吟——北境的情报,薛荡恶堵总坛,两面夹击,感应门快撑不住了。
这位门主不守总坛,跑到朝歌城外来了。
要么疯了,要么——赌了。
陈凡沉声开口,声音霸道且睥睨。
“方外蛮夷,也敢闯我神州,坏我大商祭祀?”
石阶下方,百官的脊背瞬间挺的一个比一个直。
孟冲从石阶上撑起来,六十七岁的老头脸白着,手撑着地砖,可脖子硬了——“方外蛮夷”四个字砸进耳朵里,砸得胸腔里那团从胃底顶上来的东西,从恐惧变成了别的。
山脊上,感应门主的嘴唇往两边扯了。
笑了。
笑得兜帽底下那半张脸的竖纹更深了。
“龟缩在朝歌城里,本座确实拿你没办法。”
灵压从他周身漫开,把脚下的碎石震飞。
“可你偏偏出城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太监不在你身边——”
又走了一步,从山脊的边沿往太庙的方向压过来,一品的气机铺开,把太庙四角宗师营的三品压得呼吸一滞。
“谁能保你?”
这话一出,陆地神仙的威压猛然绽放,震的地面上的尘土激扬。
周戎的两条浓眉拧成了死结,铁靴钉在石台上,两把匕首已经捞回来了,握着,指节泛着青白。
国师的灰袍鼓着,二品真气从周身铺开,可在一品的灵压底下,二品的真气被压得边沿发颤——境界差了太多。
陈凡站在祭台上。
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没有动,没有退,没有往百官的方向缩半步。
“凭你一个负伤的陆地神仙?”
这话说的很不屑。
山脊上,感应门主的脚顿了。
负伤。
两个字扎进耳朵里的时候,兜帽底下那张颧骨高耸的脸,肌肉崩了一下。
隆元帝怎么知道他负了伤?
薛荡恶最后那一刀的余劲裂在肺腑之间,这道暗伤他压得死紧,连身边的两个护法都没有察觉。
可龙椅上那位——一张嘴就点破了。
陈凡的手从祭台边沿松开,往身后指了一下。
“国师,二品。”
指头往太庙后殿的角落偏了偏。
“老监正,二品。”
手收回来,搭在龙袍前襟上,拍了拍那点碎掉的香灰。
“朕,亦是二品!”
三个二品宗师,联手围杀一个负了伤的一品陆地神仙。
论境界,差了一个大台阶。论人数,三打一。论状态,对方肺腑带伤,元气亏了三成。
这笔账不用算。
感应门主站在山脊上,兜帽底下那两道竖纹拧到了最深处。
薛荡恶。
那个该死的老东西。
最后那一刀,不是为了拦他,是为了往他身上埋一颗钉子——让他带着伤南下,让朝歌城那边有三成胜算。
算计。
从北境到朝歌,几千里路,他跑了大半,进了圈套。
感应门主的灵压从周身收了半分。
不是退——是换了策略。
三打一,正面硬拼,确实没有胜算。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感应门主兜帽底下的嘴唇扯开,扯出一个弧度。
“你以为——就只有本座一人前来?”
他的嗓子拔起来,朝太庙南面的方向劈过去。
“秃驴!”
一品陆地神仙的真元裹着这两个字,碾过太庙的石柱,碾过山坡的灌木丛,碾进了南面那条泥泞的小路上。
“还不赶紧出来!”
声浪从太庙穹顶底下炸开,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飞鸟从枝头惊起,扑棱棱地往天上蹿。
太庙的香烟被声浪推散了,铜鼎里的灰扬了满天。
所有人等着。
百官等着。
国师等着。
陈凡也在饶有兴趣的等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南面那条泥泞的小路上——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连虫子叫都听得见。
感应门主站在山脊上,兜帽底下的脸僵了。
四息。
五息。
没人来。
秋风从山腰灌过来,把感应门主“秃驴还不赶紧出来”的余音从太庙穹顶上卷走了,卷得干干净净。
石阶下方,百官的脑袋从地砖上抬起来——一个接一个的,像是被同一根绳子拽着,齐齐地往山脊上看。
裴云兴拄着拐杖的手松了半分,七十二岁的老棒子浑浊的两只眼从山脊上看过来,又看过去。
结果就是什么都没看见。
老头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陈凡站在祭台上,手搭着龙袍前襟,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扯了半分。
“叫完了?”
两个字砸在山脊上。
感应门主的脸彻底黑了。
兜帽底下那双凹陷的眼往南面剜了一截——在世如来那个秃头,答应了要来的。
金丹修士说老太监她来对付,在世如来说他亲自动手——说好的合围。
人呢?
灵压从体内翻了一圈,探出去,铺了十里。
南面,空的。
连个念经的和尚都没有。
放了他的鸽子。
感应门主的肺腑之间,薛荡恶那一刀的暗伤跳了一下。疼,闷闷地疼,从肺叶碾到了胸骨。
兜帽底下那张脸上的东西从阴沉变成了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被放了鸽子,被薛荡恶的暗伤拖着,三个二品宗师堵在面前——走投无路的狗,咬人最疼。
陈凡的手从前襟上松开。
脑壳里那根弦没松——叫不来人,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一品陆地神仙被逼到墙角了。
可被逼到墙角的一品——还是一品。
感应门主的灵压变了。
从铺散的,变成了收紧的——所有灵力往体内回缩,凝成一团,压在丹田最深处。
兜帽底下那张脸上,两道竖纹裂到了鼻翼根部。
“既然秃驴不来——”
他的脚从山脊上抬起来。
“那就本座——一个人。”
灵压炸开。
一品陆地神仙的全部修为在这一瞬间倾泻而出,碾碎了脚下的山脊,碎石往四面飞溅。
他动了——朝祭台的方向,飞扑过来。
国师的灰袍猛地鼓起来,嶙峋的手指在空气中虚虚一推,三品真气化成一面墙,挡在祭台前方。
吴衡从太庙后殿的角落里踏了出来。
苍老的脸,二品的真元铺开,跟国师的气墙叠在一处。
陈凡的手按在祭台上。
隆元帝丹田里的二品真元翻涌着,沿经脉冲到四肢百骸。
三道气墙,叠了三层,挡在祭台之前。
感应门主的灵压轰到了气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