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三面气墙叠在一处,被一品灵压撞得往内凹了半尺。国师的灰袍猛地往后鼓,嶙峋的手指在空气中抖了两抖,指尖的真气被压得往回缩。
吴衡从后殿角落踏出来的时候,脚下石砖炸了一条裂纹,二品真元灌在气墙第二层上,堪堪把凹进来的弧度顶了回去。
陈凡的二品真元铺在最里面那层。
压得住。
一品陆地神仙的灵压,厚,沉,轰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颤。
但对方带着伤,薛荡恶那一刀的余劲窝在肺腑之间,元气亏了三成——三个二品叠起来,够了。
感应门主的身形从山脊上砸下来,黑袍在半空中炸开,灵压裹着拳劲轰在气墙表面。
整座太庙跟着晃了半拍。
石柱上的灰扑簌簌往下落,铜鼎从祭台边沿滑出去半寸,磕在石面上哐当一声。
国师的脚在石台上退了半步。
“陛下!”
嶙峋的手指往前一推,气墙补了一层,两道白眉拧到了极致,咬牙撑着说道:
“龙体为重——臣与吴衡在前面应对,陛下退后半步!”
吴衡的苍老面孔从气墙侧面探了半截出来,二品真元铺开,跟国师的气劲咬合在一处。
“陛下。”
两个字搁出来,不多说,意思一样——你往后站。
陈凡的手从祭台上松开。
脑壳里转了半圈,逞强?没必要。
隆元帝这副壳子本身就是个破烂货,肝肾之间窝着暗疮,二品真元撑个防护圈没问题,正面扛一品的灵压——扛一拳两拳行,扛多了骨架要散。
国师和吴衡两个二品顶前面,他搁后面兜底——这个站位没毛病。
“好。”
一个字蹦出来,干脆。
陈凡的脚从石台正中央退了一步,退到了祭台后沿的位置。龙袍的袖口搭在后腰,两只手背着,负手而立。
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板着,从头到脚透着两个字——稳。
石阶下方,百官炸了锅。
孟冲是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的,六十七岁的老头两条腿打着哆嗦,扶着旁边的石柱往后退。
礼部侍郎的朝笏不知道甩到了哪儿,人缩在石柱后面,脑袋埋在袖子里。
几个年轻的翰林学士蹲在石阶缝里,脸惨白,有一个已经在干呕了。
裴云兴拄着拐杖,七十二岁的老棒子没跑。浑浊的两只眼从石柱边沿往上看,看着半空中那道黑袍身影跟两面气墙碰撞的光幕,拐杖在石面上杵着,杵了一下。
“陛下没退。”
老头嘴里漏了这么半句,漏得轻。
边上几个趴在地上的官员听见了,脖子歪过来,往祭台上看了一眼——明黄色的龙袍立在那儿,背着手,没有弯腰,没有闪避。
那份从容的架势,跟半年前缩在长生殿嗑丹药的隆元帝——不是一个物种。
半空中,感应门主的第三拳轰在气墙上。
这一拳带着灵力外溢的尾劲,从气墙边沿绕过来,擦着石台往百官那边扫了一截。
周戎的身形从侧面闪过来,双匕交叉,三品真元灌注,硬生生把那截余劲挡了下来。
铁靴在石阶上滑了三步,靴底磨出两道白印。
感应门主悬在半空,黑袍翻卷着,兜帽被风吹脱了半边。
那张颧骨高耸的脸完全露出来了——凹陷的眼眶,薄到几乎没有的嘴唇,眉心两道竖纹裂得跟刀劈的一样。
该死的佛门的秃驴!
感应门主的肺腑之间,暗伤又跳了一下,闷疼从肺叶碾到了后背。
说好的合围,说好的金丹修士对付老太监。
说好的亲自动手——放了鸽子,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有。
被阴了。
从北境跑了三千里,挨了薛荡恶一刀,绕了半个神州——一头撞进了三个二品的包围圈。
秃驴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来,让他当枪使,消耗朝廷的力量,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感应门主的灵压翻了一个滚,从丹田冲到四肢百骸。再锤一拳。
拳劲碾在气墙上,气墙裂了两道纹。
国师闷哼了半声,嶙峋的手指在空气中抖了一下,吴衡的二品真元从侧面灌上去,把裂纹补住了。
打得动。
但赢不了。
三个二品联手,防守铁桶,他带着伤,一品的底子吃不了这个亏——可想突破包围一拳毙了那个蜡黄脸的皇帝,也做不到。
感应门主的拳收了半分。
灵压从铺散变成了收束,身形从半空往后退了三步,悬在山脊上方。
来了,打了,没打死——走。
一品陆地神仙想走,二品拦不住。
感应门主的身形往西北方向一闪。
国师的白眉跳了。
“追——”
“不追。”
陈凡吐出两个字,很冷静,一品陆地神仙,即便是负伤状态,也不好杀。
国师回头,灰袍飘着,两道白眉拧成了一个疙瘩。
“负伤的一品,总坛被围,根基已断。”陈凡的手从背后松开,搁在龙袍前襟上拍了拍碎石灰。“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不急。”
国师的白眉松了半分。
不是松弛,是一种从脊背深处渗出来的叹——跟了这位陛下半年,次次都是这副德行,打完了跟没事人一样。
祭台上的铜鼎歪了半寸,香灰洒了一地。
祭天大典——被搅了,但人没事,台面还在。
陈凡的手搁在祭台边沿,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往石阶下方扫了一眼。
百官还蹲在石柱后面,探着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钻。
“散什么?”
嗓子干哑,碾了两个字。
“继续。”
百官的脑袋齐齐缩了半截,又慢慢伸出来。
孟冲从石柱后面挪出来,六十七岁的老头两条腿还在抖,可嘴角往上扯了半分。
继续。
一品陆地神仙刚打了一场,皇帝说继续。
这位爷——真不是以前那个隆元帝了。
——太庙南面,泥泞小路。
在世如来的草鞋踩在泥地里,没有拔出来。
那双浑浊的眼抬着,盯着太庙方向的天际。
空中的气劲余波还在荡着,从山脊那边溢过来的震荡把林间的枯叶震落了一地。
打起来了。
感应门主一品的威压压着三个二品——声响从几里外传过来,闷的,沉的,石头炸裂和真元碰撞的脆响搅在一处。
在世如来的嘴动了。
“退了。”
感应门主的灵压在收束——从铺散变成了凝聚,从攻势变成了撤退的架势。
打不动,要跑了。
三个二品联手,铁桶阵,感应门主带着伤——预料之中。
在世如来的草鞋从泥地里拔出来,带着一坨黑泥。
时机到了。
感应门主不是他的人,死活无所谓。
让那个疯子先冲进去,消耗朝廷的力量——国师和吴衡的真气肯定有损耗,隆元帝那副破壳子也撑不了几轮。
现在进场,干干净净,坐收渔翁。
在世如来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身后几个灰袍僧人跟着动了,禅杖从肩上拿下来,攥在手里。
第二步。
第三步——
在世如来的草鞋钉在泥地里。
前方三十丈,泥泞小路正中央,一辆马车横在那儿。
不是什么奢华的车驾——破木板钉的车厢,两匹瘦马拴在前面嚼草,车辕上坐着一个人。
青衫。
斗笠。
一根无头木棍横搁在膝盖上。
那个人的脊背靠着车厢板壁,两条腿垂在车辕边上晃着,姿态松垮得跟赶集路上歇脚的老农没两样。
可车辕方圆十丈之内的空气——凝了。
在世如来的草鞋在泥地里顿住。
脚底传上来的不是泥地的软,是一种从地面渗上来的、无声的、绵密的压迫。
不是武道的压迫。
是灵压。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跟他同一个层次的灵压。
在世如来的疙瘩脑壳上沁出一层薄汗。
车辕上那个人的斗笠抬了半寸,帽檐底下露出半张脸——平平无奇。
铜板从袖口里翻出来,在指尖转了两面,锈迹斑驳。
在世如来的脚没有再往前。
身后几个灰袍僧人的禅杖握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泥路上安静了两息。
在世如来开口,浑浊的两只眼从斗笠底下那张脸上扫过去,扫了一遍,嗓子压到了最低处。
“百事通——”
三个字吐出,带着沉重。
“你也想插手?”
斗笠底下,铜板在指尖停了。
袁玄风的手从膝头上松开,木棍在车辕上磕了一下。
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从帽檐底下翻上来,落在在世如来的光头上。
“不是想。”
两个字搁在泥路上。
木棍从膝头上拿起来,杵在车辕的横木上,笃地一声。
“是——已经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