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棍在车辕横木上又磕了一下,笃的一声,沉沉的,不重不轻。
在世如来的草鞋钉在原地,没再往前半步。
灵压。
从车辕那个方向铺过来的灵压,不是武道真元,不是一品陆地神仙的气机——是更高一层的东西。
金丹修士。
在世如来的两只眼从浑浊底下翻上来一截,落在斗笠底下那半张脸上。
平平无奇。
可那股灵压铺在泥路上,把方圆十丈的空气压成了固态——虫子不叫了,风不动了,连泥地里渗出来的水泡都凝在了原处。
在世如来的脊背弯了半寸。
不是主动弯的,是被压的。
金丹修士的威压,足以把他的腰杆往下摁了那么一截。
身后几个灰袍僧人的禅杖已经撑不住了,靠在最近的一个年轻僧人膝盖发软,禅杖从手里滑脱,磕在泥地上,溅了一截泥浆。
在世如来的疙瘩脑壳上,汗从额角往下淌,顺着密密麻麻的苦修疤痕,流进了眉骨的沟壑里。
半步绝巅。
他修了大半辈子,堪堪摸到绝巅的门槛——陆地神仙跟金丹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薛荡恶是武道绝巅,能跟金丹修士过几招。
他不行。
差得远。
在世如来的喉结滚了一下,浑浊的两只眼死死盯着车辕上那个松垮的身影。
“你是玄土来客。”
嗓子从胸腔最底下碾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被什么东西压着的闷。
“为何要助一个暴君?”
车辕上,袁玄风的斗笠抬了半寸,帽檐底下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从在世如来的光头上扫过去,扫了一遍。
笑了。
不是嘲弄,不是轻蔑——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被什么东西磨了一百三十七年的淡然。
“暴君?”
袁玄风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那是以前,是之前的隆元帝!”
袁玄风的手从膝头上松开,木棍在车辕上又杵了一下。
“我在神州一百三十七年。走遍九州十八郡,看过每一座城、每一条河、每一个赶集的早市。”
他站起来了。
从车辕上站起来的时候,青衫在秋风里晃了一下,整个人的气势没有变——还是那副松垮的架势,可灵压从脚底往外铺了一层,把泥路上的积水压成了一面镜子。
“我天机门行事——”
袁玄风的嗓子碾得不高不低,每个字搁在泥路上,搁得稳。
“只问因果,不问缘由。”
八个字砸在泥路上。
在世如来的草鞋在泥地里陷了半寸。
不是灵压的原因——是这八个字的分量。
天机门,太祖一手创立的门派,玄土正统。
这三个字搁出来,比金丹的灵压还重。
袁玄风从车辕上跳下来。
草鞋落在泥地里,溅了两点泥。
他走到在世如来面前五步远的位置上,木棍往地上一杵。
然后——
木棍的末端在泥路上划了一条线。
一条极浅的、歪歪扭扭的泥痕,从路左边划到路右边,横在在世如来脚前三步。
“你现在调头,回西域去。”
袁玄风的手搁在木棍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从斗笠底下翻上来,落在在世如来的脸上。
“能免去一场麻烦。”
泥路上安静了。
安静得连秋风都停了。
在世如来站在那条泥痕的这一边,疙瘩密布的光头在秋日底下泛着灰白,浑浊的两只眼从泥痕上扫过去,扫到袁玄风的脚尖,又往上扫到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
一条泥痕。
画在地上的一条线——跨过去,就是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
在世如来的脑壳里翻了一圈。
翻的不是怒火,不是不甘——是利弊。
纯粹的、冷到骨头缝里的利弊计算。
金丹修士。正面对上,没有一丝胜算。
就算拼了命不死,也要脱一层皮,肋骨断几根是轻的,修为倒退十年都有可能。
而他来神州的目的......
命在,以后还有机会,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在世如来没有犹豫。
一息都没有。
草鞋从泥地里拔出来,转了个方向。
“走。”
一个字从那张丑到极致的脸上漏出来,带着一股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下去的涩。
转身。
灰袍的背影往南面那条泥路上走,一步一个脚印,不急不缓——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身后几个灰袍僧人跟着转身,禅杖从地上捞起来,扛上肩,碎步跟上。
没回头。
从头到尾,没回头看一眼。
袁玄风站在泥路上,木棍杵着,斗笠压着,看着那几个灰袍的背影消失在泥路尽头的树丛里。
铜板在指尖翻了两面,收进袖口。
“聪明。”
——
太庙。
祭天大典的仪程走到了尾声。
感应门主跑了,死士死了,石阶上还残留着方才那场厮杀的痕迹——裂了缝的石柱,嵌进花岗岩的毒箭,铜鼎歪在祭台边沿,香灰洒了一地。
百官从石柱后面钻出来,一个接一个地归位。
朝笏捡起来的捡起来,拍灰的拍灰,裤腿沾了泥的蹲下去搓两把。
体面碎了一地,好歹人没碎。
陈凡站在祭台上,龙袍前襟上沾了几点石灰,没拍。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松着,两只手背在身后。
脚步声从太庙东侧那条山路上碾过来。
不急不缓,木头点地的笃笃声夹在靴底和碎石之间。
百官的脑袋齐齐扭过去。
青衫,斗笠,一根无头木棍。
袁玄风从山路转角处走出来,斗笠摘了,攥在手里,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在秋日底下泛着一层薄汗。走到石阶底下,木棍往身侧一收,双手拢在胸前,弯腰。
“不负陛下重托。”
嗓子不高不低,搁在太庙的穹顶底下回了半圈。
“西域那秃驴,已经赶走了。”
石阶下方,百官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刚才已经白过了,是变了另一种颜色。
孟冲扶着石柱的手松了,六十七岁的老头转过脑袋,浑浊的老眼从袁玄风身上扫到祭台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
西域那秃驴。
赶走了。
也就是说——今日的威胁不止感应门主一个?
佛门。
在世如来——也来了?
孟冲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一品陆地神仙的感应门主正面强攻,佛门的在世如来从南面包抄——两面夹击,如果都冲到了太庙——
不敢想。
可陛下——
孟冲的浑浊老眼落在祭台上那个背着手的身影上,落了两息。
早有安排。
这位爷从头到尾,站在祭台上没挪半步,脸上连汗都没出一滴。
感应门主轰了三拳走人的时候,他说“不追”;现在佛门的秃驴被赶走了,他也就点了个头。
半年多前那个缩在长生殿嗑丹药的废物——干得出这种事?
裴云兴拄着拐杖,七十二岁的老棒子从石柱边沿挪出来,浑浊的两只眼从袁玄风身上扫到陈凡身上,又扫回来。
拐杖在石面上杵了一下。
“陛下圣明!”
死个字从老头嗓子眼里挤出来——不是恭维。
是服气!
石阶上,几个年轻翰林学士从石缝里爬起来,拍着袖口上的灰。
有一个刚才呕过的,此刻擦着嘴角,脸上还泛着青白,可脖子往祭台方向伸着,伸得直。
陈凡站在祭台上,手从背后松开,朝袁玄风点了一下头。
“百事通辛苦了。”
四个字搁下来,不轻不重。
袁玄风直起腰,木棍往地上一杵,那双亮到出格的眸子从帽檐底下翻上来,跟龙椅上那位对了一眼。
嘴角扯了半分。
没多话。
退到了石阶侧面,往石柱旁边一靠,木棍横搁在膝头上,跟来的时候一样松垮。
陈凡的手搁回龙袍前襟上,拍了拍那层石灰。
“大典继续。”
百官归位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而在石阶最末端,宗室那一列的尾巴上——
苏心站着。
白衣劲装,发辫垂在脑后,公主服制来不及赶,她穿的还是自己的衣裳,只在腰间多系了一条宗室礼带,算是勉强凑合。
从头到尾,她一个字没说,一步没动。
感应门主灵压震慑全场时,三品宗师的真元压着,替身旁的两个老宗室挡了一截——那两个老头子事后哆嗦着冲她拱了拱手,她没理。
可现在——
苏心的上挑眼落在祭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
那个蜡黄脸的男人背着手,站在祭台正中央,一品陆地神仙打完了,佛门的在世如来赶走了。
死士的毒箭从面前飞过去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是她恨了十四年的那个昏君?
不对。
哪里都不对。
隆元帝不会批“天家不饿”的朱砂,不会砍三百万两的祭天排场,不会站在一品陆地神仙面前一步不退,更不会——提前安排一个金丹修士守在南面的泥路上。
苏心的上挑眼眯了半分,眼底翻着的疑惑始终散不开来。
秋风从山腰灌上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了脸颊上。
她盯着祭台上那个人的背影,盯了很久。
陌生。
彻头彻尾的陌生。
祭台上,陈凡转过身。
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从秋日底下转了个角度,不经意地往宗室那列扫了一眼。
视线擦过苏心的脸。
苏心的上挑眼猛地收了,垂下去,盯着脚面。
将心中的疑惑,暂且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