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柱香。
国师的灰袍从殿门外飘进来,嶙峋的手指拢在袖口里,两道白眉压着。
袁玄风跟在后面,木棍横搁在肩上,斗笠夹在腋下,那双亮到出格的眸子扫了一眼御案上摊开的黄封急报。
“江州?”
袁玄风的铜板从袖口里翻出来,在指尖转了一面。
陈凡把急报推过去。
“天龙现身江州境内,往西南方向飞。”
国师的手从袖口里探出来,嶙峋的手指按在急报上,扫了三行,两道白眉拧到了极致。
“西南——十万大山。”
袁玄风的铜板停了。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从急报上抬起来,落在舆图上江州到十万大山之间那条线上。
“白莲教主带着天龙回总坛。”
嗓子不高不低,搁在殿里,搁得平。
“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磕了一下,回总坛——这是最保守的推断,也是最合理的。
十万大山是白莲教的根基,几十万教众,十二堂口,层层叠叠的山寨。
带着天龙回老巢,关起门来慢慢折腾,比在外面暴露强。
国师的白眉松了半分。
“若是如此——倒可暂时放心。”
嶙峋的手指从急报上松开,搁回袖口里。
“天龙不认主,白莲教主带回去也驯服不了。只要他不拿天龙做别的文章,于大商而言,不过是丢了一件镇不住的宝贝。”
陈凡没接。
手指在御案边叩动几下,脑壳里那盘棋翻了一面。
白莲教主要去玄土——天龙是渡天河的工具,带走了,用完了,跟大商再无瓜葛,无利无弊。
可如果不是去玄土呢?
一品陆地神仙,半步绝巅,布了一年的局,搅翻半个神州——就为了回老巢关起门来养一头不听话的龙?
不对劲。
陈凡干哑着说道:
“若白莲教主只是想去玄土,天龙被带走,于大商无利无弊。”
顿了一息。
“就怕——他另有企图。”
国师的白眉又拧了,袁玄风的铜板在指尖翻了两面,没吱声。
殿门外,脚步声传过来。
不是碎步,是一种带着三品宗师气机的稳——每一步踩得不轻不重,可落在金砖上的节奏透着一股子不情不愿。
苏心从殿门外走进来。
白衣劲装,发辫垂在脑后,两只手抱在胸前。上挑的眼扫了一圈殿里的人——国师、袁玄风、陈凡。
落在陈凡脸上的时候,那双眼底翻了一下。
翻上来的不是恭敬,是一股子从翠微宫带过来的、还没消化干净的闷气。
母妃到现在还没回来,白纱裙衫,银丝软带——苏心心中咬牙,把脑壳里那些画面硬生生掐断。
“父皇。”
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生硬的很。
陈凡没理会她那股子别扭劲儿。手从御案上抬起来,朝黄封急报点了一下。
“你师父带着天龙往十万大山方向飞了。”
苏心的肩膀绷了半分。
师父,天龙。
昨天祭台上的事她全看见了——感应门主正面强攻,佛门从南面包抄,可真正得手的是教主。从地底下带走了一头封了三百年的活物。
教主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有。
苏心的上挑眼从急报上扫过去,嘴唇抿着,没开口。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朕想知道——他带着天龙,到底要干什么。”
苏心的下颌收了半寸。
殿里安静了两息。国师的白眉压着,袁玄风靠在柱子上,木棍横搁在肩头,那双亮到出格的眸子落在苏心身上,不说话。
所有人在等她开口。
苏心的指头在袖口里绞了一圈。
脑壳里翻了三遍——教主的脾性,教主的行事,教主这些年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教主不是那样的人。”
声音清脆,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笃定。
陈凡的手指停了。
“那是哪样的人?”
苏心的上挑眼抬起来,落在陈凡脸上。
“前朝亡了三百多年,教主才活了一百六十岁,他出生的时候,前朝的宫殿早就塌成了废墟。”
停了一息。
“他从未见过前朝,没有那个执念。”
这话搁出来,殿里的空气松了半拍。
国师的嶙峋手指从袖口里探出来,在空气中虚虚点了一下。
“苏心姑娘的话不无道理。”
两道白眉从拧紧的状态松了一截,语气很慢。
“白莲教主的武道修为——半步绝巅。”
国师往前走了半步,灰袍的下摆扫着金砖。
“从一品到半步绝巅,这一步,多少天纵之才耗尽一生都迈不过去。白莲教主能走到这个位置,说明他在武道上倾注了毕生心血。”
停了一息,嶙峋的手指在空气中蜷了一下。
“一个把所有精力都砸在武道上的人——不太可能同时还惦记着复国这种费时费力的事。”
陈凡的拇指在御案边叩动。
有道理。
白莲教主如果真想复国,这一年的布局不该是这个路数。传教、叛军、感应门、佛门——全是障眼法,全是为了天龙。
一个一心复国的人,不会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一头不听话的龙身上。
可——
陈凡的手从御案上松开,靠在椅背里。
“道理是这个道理。”
干哑的腔调碾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但白莲教主的真正目的,不搞清楚,朕睡不安稳。”
苏心的上挑眼落在陈凡脸上,落了一息。
陈凡的蜡黄脸上那层“严父”的架子没端,换了一种更平的东西——不是命令,是商量。
“你在白莲教十余年,教主身边最近的人。”
苏心的肩膀绷了。
“朕想让你——回去。”
两个字砸在殿里。
苏心的脚在金砖上钉住了。
回去,回白莲教。回十万大山。回教主身边。
上挑的眼猛地收了,垂下去,盯着脚面的金砖。三品真元在经脉里翻了一个滚,从丹田冲到胸腔又压回去。
回去——以什么身份?圣女?还是朝廷的眼线?
教主待她十余年,授她武道,传她功法,从一个冷宫里逃出来的小丫头,养成了三品宗师。
这份恩情搁在那儿,沉甸甸的。
可母妃在宫里。
翠微宫,新衣裳,药膳,养元丹——母妃这辈子头一回过上安稳日子。
苏心的指头在袖口里绞了一圈,绞得布料嘎吱响。
殿里安静了五息。
国师与袁玄风则是不语,因为这是陛下与他女儿之间的对话。
六息,七息。
苏心的嘴动了。
“回去之后——做什么?”
嗓子从齿缝里漏出来,闷的,每个字碾过舌面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沉。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十根手指搭在御案边沿。
“探清教主的目的。天龙的去向,教主下一步的打算——能摸到多少算多少。”
顿了一息。
“不勉强,不冒险。你母妃还在宫里等你回来。”
最后一句话砸进耳朵里的时候,苏心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母妃还在宫里等你回来——这话从那张蜡黄的脸上说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分量。
是在安抚她吗?
苏心的上挑眼从脚面抬起来,落在陈凡脸上。
落了两息。
那张蜡黄的脸板着,可那双眼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算计。
苏心的肩膀松了半寸。
“我回去。”
三个字搁出来,搁得干。
“但我有一个条件。”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停了。
苏心的上挑眼钉在他脸上,三品宗师的气机从经脉里翻出来半截,不是威胁,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认真。
“我不在的时候——”
苏心咬着牙,两腮的肌肉绷着,语气生硬中带着倔强。
“别欺负我娘!”
陈凡的蜡黄脸上,嘴角扯了扯。
心道那叫欺负吗?要是被你母妃听到这话,怕是要骂你不孝女!
一旁的国师跟袁玄风,则是别过头去,板着一张严肃脸,似乎是完全没听到苏心说的这话。
最终,陈凡还是点头应下了。
最多往后不让苏妃费口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