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心退下,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拐角那头。
陈凡的手从御案边沿松开,靠回龙椅里。
殿里剩了三个人——国师站在御案侧面,灰袍纹丝没晃;袁玄风靠在柱子上,木棍横搁在肩头,那双亮到出格的眸子半阖着。
天龙的事暂且搁下了。
追不上,找不着,白莲教主缩回十万大山,短时间内翻不出浪花。
可另一件事——不能再拖了。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国师。”
灰袍的下摆晃了半分,嶙峋的手指从袖口里探出来。
“臣在。”
陈凡的手从御案上抬起来,按在舆图上——指尖落在朝歌城北面那片广袤的区域上,往北拖了一截,又收回来,落在北面方向一个标着“秀山”的红圈上。
“北境蛮族,感应门残部——这两个疮,迟早要挖。”
国师的白眉动了半分,嶙峋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但不是现在。”
陈凡的手指从舆图上抬起来,搁在御案边沿。
“攘外必先安内。”
六个字碾在养心殿里,碾得铜灯的火苗直了。
国师的白眉跳了。
陈凡的手指往舆图上那个红圈点了一下。
“秀山州——杜思秦的叛军,是时候一锅端了。”
国师没有立刻接。嶙峋的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搭在御案边沿,指尖碾着舆图上秀山州的等高线。
那片区域——山脉纵横,沟壑密布,从舆图上看就是一团拧在一起的褶子。
“陛下。”
国师的嗓子碾得慢,每个字往外送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从几十年军政经验里压出来的谨慎。
“不容易。”
陈凡没吱声,等着。
“杜思秦有佛门的支持,十万剃度大军,虽说战力参差,可胜在人多。”
嶙峋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圈,把秀山州周边几个州府圈了进去。
“加上秀山州山地居多,道路崎岖,大军展不开。仅凭周边几州驻军,想歼灭乱军——”
国师的白眉压到了最低处。
“难。”
一个字搁在御案上,搁得沉。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停了两息。
脑壳里翻了一圈——十万叛军,山地作战,后勤补给线拉长,正面强攻确实是下策。可打仗从来不是只有正面强攻一条路。
“若是斩首呢?”
国师的嶙峋手指在舆图上顿了。
白眉从压着的状态往上跳了半寸——不是惊讶,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点醒之后的锐。
斩首。
不打十万大军,只取杜思秦一颗脑袋。
蛇无头不行。十万叛军说到底是一群乌合之众,佛门的和尚管念经不管打仗,真正把这支队伍捏在一起的,就是杜思秦一个人。
杜思秦死了,十万大军群龙无首,不攻自溃。
国师的嶙峋手指在舆图上抹了一圈,两道白眉从跳起来的状态慢慢拧回去。
“此计——可行。”
顿了半息。
“但斩首谈何容易。”
嶙峋的手指从舆图上抬起来,在空气中虚虚一点。
“杜思秦本身就是三品宗师,身边还有佛门的护法僧,少说也是四品往上的高手七八个。想在十万大军中取他首级——”
国师的白眉又压下去了。
“除非——”
话说到一半,断了。
国师的浑浊老眼从舆图上抬起来,往殿门边那根柱子的方向偏了半寸。
靠在柱子上的那个人——青衫,木棍,铜板在指尖慢慢转着。
金丹修士。
十万大军中取一颗三品宗师的脑袋——搁在武道的框架里,难如登天。
可搁在金丹修士面前——跟捏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区别?
国师的话没说完,可意思到了。
陈凡的手从御案边沿松开。
脑壳里那盘棋在这一瞬间清晰了——袁玄风,天机门传人,金丹修士,在神州行走一百三十七年。
南面泥路上一条线逼退在世如来,连一品陆地神仙都不敢跨过去的存在。
派他去秀山州,杜思秦的脑袋——跟摆在案板上没区别。
陈凡的蜡黄脸转过来,两只眼落在殿门边那根柱子旁边。
袁玄风靠在柱子上,木棍横搁在肩头,铜板在指尖转着——转到一半,停了。
那双亮到出格的眸子从半阖的状态翻开来,落在陈凡脸上。
落了一息。
铜板从指尖滑进掌心,攥住了。
陈凡没开口。就那么看着,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上挂着一层极淡的、不言自明的东西。
袁玄风的木棍从肩头滑下来,杵在金砖上,笃地一声。
殿里安静了三息。
袁玄风的嘴角扯了半分——不是笑,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被什么东西磨了一百三十七年的无奈。
金丹修士,天机门传人,走遍九州十八郡的百事通——如今被一个穿着龙袍的蜡黄脸当刀使。
可偏偏——这把刀,他愿意让人使。
天机门行事,只问因果,不问缘由。
杜思秦叛乱,十万大军裹挟百姓,秀山州三百万人活在刀兵之下。
这笔因果——该了。
袁玄风的木棍在金砖上又磕了一下。
“陛下请吩咐。”
五个字搁在养心殿里,搁得干,搁得脆。
没有犹豫,没有推脱——有的只是一声从胸腔底下碾出来的叹,叹完了,事就接了。
陈凡的蜡黄脸上,嘴角往两边扯了。
笑了。
不是帝王的矜持笑,不是隆元帝那种从嘴角碾到颧骨的舒展——是陈凡自己的笑,爽朗的,带着一股子骨缝里渗出来的痛快。
“就劳烦百事通——走一遭了!”
嗓子拔起来,干哑的腔调里带着一截不属于隆元帝的明快。
国师站在御案侧面,灰袍纹丝没晃,可那两道白眉从拧紧的状态松了——松得彻底。
斩首之计,有了执行人。
金丹修士亲自出手,杜思秦一个三品宗师,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秀山州的叛乱——要结束了。
袁玄风从柱子旁边走过来,木棍往地上一杵,那双亮到出格的眸子落在舆图上秀山州的位置。
“杜思秦的大营在哪?”
国师的嶙峋手指从袖口里探出来,在舆图上点了一下——秀山州西北角,一个标着“铁佛岭”的位置。
“最近的情报,杜思秦的中军大帐设在铁佛岭。”
袁玄风的铜板从掌心翻出来,在指尖转了一面。
“几天的路程?”
“快马三日。”
袁玄风的铜板停了。木棍从金砖上提起来,横搁在肩上,转身往殿门口走。
走了两步。
“百事通。”
陈凡的嗓子从御案后面传过来。
袁玄风的脚停了,没回头。
“杜思秦的命——朕要。”
顿了半息。
“但那十万大军里的普通兵卒,能活的,尽量留活口。”
袁玄风的木棍在肩头晃了一下。
那双亮到出格的眸子从殿门框边沿往回扫了半截,落在龙椅后面那个蜡黄脸的身影上。
嘴角扯了。
“陛下仁慈。”
四个字搁在殿门口,不轻不重。
木棍磕着门槛,笃笃两声,青衫的身影从殿门外消失了。
养心殿里,铜灯的火苗直了。
国师站在御案侧面,灰袍的袖口搭在身前,嶙峋的手指在袖口里松开了——彻底松了。
两道白眉从压着的状态抬起来,浑浊的老眼落在龙椅后面那个靠着椅背的身影上。
半年。
从长生殿嗑丹药的废物,到如今——一品陆地神仙正面扛了三拳不退,佛门在世如来被堵在泥路上不敢动,白莲教主虽然得了天龙,可朝廷的根基没伤。
现在,秀山州的叛军也要平了。
金丹修士当刀使,一品陆地神仙当棋子逼退,几百年的老太监当柱石镇着——这位爷手里的牌,越打越顺。
国师的嘴动了半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拇指在束带上碾了一圈。
脑壳里那盘棋落了一子——秀山州,定了。
接下来——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十根手指搭在舆图上,往北拖了一截。
北境。
感应门残部,蛮族铁骑,薛荡恶一个人扛着的防线。
攘外必先安内——内,快安了。
外呢?
陈凡的手指停在舆图最北端那条粗黑的线上。
铜灯的火苗歪了半分——歪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