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灯的火苗歪向北方,歪了两息,直了。
陈凡的手指从舆图最北端那条粗黑线上收回来,搁在御案边沿。
北境。
蛮族十二部,铁骑数十万,从草原到雪线,横跨三千里。
大商北方防线靠几十万边军撑着,撑了二十年,撑得住十二部联军的铁蹄,可撑不住感应门的高手。
隆元帝嗑丹药那二十年,北境边军从三十万缩到了十二万。
军饷拖欠,兵甲老旧,战马折损过半——十二万人守三千里防线,平均一里地摊不到四十个兵。
这不是防线,是筛子。
蛮族不动,是因为大商还没烂透。
可现在——内乱四起,叛军割据,流民遍地。一头饿了二十年的狼,闻到了血腥味,不扑上来咬一口,那就不是狼了。
陈凡的拇指在舆图边沿碾了一圈。
脑壳里那盘棋落了两子——秀山州交给袁玄风,杜思秦的脑袋是板上钉钉的事。
等这颗钉子拔了,腾出手来,就该收拾北边了。
不是被动防守,是主动出击。
蛮族十二部不是铁板一块,草原上的规矩从来都是弱肉强食,部落之间的仇比跟大商的仇还深。
拉一批,打一批,分化瓦解——这套路不新鲜,可管用。
前提是——手里得有一支能打的军队。
陈凡的手从舆图上松开,拿起朱砂笔,在一本空白奏本上刷刷写了几行。
北境边军扩编至三十万,军饷补发,兵甲换新,战马从蜀中马场调拨三万匹。银子从抄没专户走。
笔尖顿了一下。
又加了一行——着令薛荡恶拟定北伐方略,呈御览。
朱砂笔搁回砚台上,笔杆磕着砚边,嗒的一声。
“国师。”
灰袍的下摆晃了半分。
“这道旨意,今夜就发。”
国师弯腰接过奏本,嶙峋的手指在封面上翻了一下,两道白眉跳了半寸。
北伐。
这两个字搁在大商朝堂上,搁了三百年没人敢提,隆元帝嗑丹药之前不敢提,嗑丹药之后更没人提。可眼前这位——批完折子的手还沾着朱砂,就把这两个字写进了圣旨里。
国师的嘴张了半截,想说什么。
“先把秀山州的消息等回来。”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杜思秦一死,内患平了大半,腾出来的兵力和银子,全砸北边。”
国师的嘴合上了。
弯腰,退了。
——
三日。
没有消息。
五日。
还是没有消息。
陈凡每天批折子,批到亥时,批完了就歇。荆州的增援到了,豫州的赈灾粮发下去了,江南的粮价压住了——烂摊子一块一块地补,补得慢,但在补。
第六日,傍晚。
陈凡把最后一本折子合上,揉了揉太阳穴。
袁玄风还没传消息回来。
不急。
金丹修士去取一个三品宗师的脑袋,快马三日到铁佛岭,摸清营地布防,找准时机动手——前后加起来,七八天不算慢。
况且袁玄风做事稳,不是那种莽撞的性子。一百三十七年走遍九州的人,耐性比谁都足。
陈凡从龙椅上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批了六天折子,脑壳里全是银子、兵马、粮草、流民——该歇歇了。
靴底碾着金砖往后宫方向走,穿过廊道,拐了两个弯,到了坤宁宫的院门前。
院里的宫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格子里漏出来,落在青砖上,一条一条的。
陈凡跨过门槛。
正殿里没人。
宫女从侧门探出半颗脑袋,看见明黄色的龙袍,膝盖一软就要跪。
“皇后呢?”
宫女的嗓子压到了最低处。
“回陛下,娘娘在……在浴房。”
陈凡的靴底在地砖上顿了一拍。
浴房。
嘴角扯了半分,没多话,迈步往后殿方向走。
后殿的廊道尽头,一扇雕花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来一线热气,带着桂花沐汤的香。
陈凡的手搭在门板上,没推。
里面传来水声——不是哗啦啦的那种,是手臂从水面上抬起来、水珠从指尖滑落的那种,细碎的,带着回响。
推了。
门板往内开了半尺。
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脸上,湿的,暖的,桂花的甜腻从鼻腔灌进去。
浴池不大,青石砌的,水面上浮着几片桂花瓣。
顾明月坐在池中,水没到锁骨的位置,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发梢浸在水里,散开,贴着水面漂着。
听见门响,她的脖子转过来。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落在门口——落在陈凡身上。
先是愣了半拍。
然后肩往下沉了半寸,整个人缩进水里,水面从锁骨漫到了下颌。
“陛下怎么——”
嗓子从热气里漏出来,带着一股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窘。
陈凡跨过门槛,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湿的,滑了半步,站稳了。
“许久没来了。”
顾明月的肩在水面底下缩着,那双上挑的眼从水雾里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落了一息。
嘴唇抿了,语气幽怨:
“陛下倒是记得清楚。”
酸的。
陈凡的手从门框上松开,往池边走了两步。
“朝政忙。”
“朝政忙。”顾明月又重复了一遍,水面底下的肩动了一下,那双上挑的眼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水面上漂着的桂花瓣上。“翠微宫倒是不忙。”
翠微宫——苏妃。
陈凡的脚步顿了半拍。
这醋吃得明明白白。
“皇后这是——吃味了?”
顾明月的下颌从水面上抬起来半寸,那双眼从桂花瓣上弹回来,落在他脸上。
没接话。
可那层从颧骨往耳根蔓延的红,不是热水蒸出来的。
陈凡走到池边,蹲下来。一只手伸过去,指尖挑起她肩头那缕湿漉漉的发,拨到身后。
指腹蹭过她肩头的皮肤——滑的,热的,水珠从指缝里滑下去。
顾明月的肩缩了。
“臣妾正要沐浴,陛下先——”
“一起。”
两个字蹦出来,干脆。
顾明月的两只眼从水雾里瞪过来,瞪了半截,又垂下去了。耳根的红从粉变成了绯,从绯烧成了透。
“陛下……大白天的……”
“天都黑了。”
陈凡的手从她肩头滑到后颈,扣住,往前带了半寸。
顾明月的身子从水里被带起来一截,锁骨从水面上露出来,水珠顺着那截线条往下淌,淌进水面底下看不见的地方。
“陛下——”
后半截话没出来。
龙袍的袖口已经沾了水,明黄色的锦缎洇出一片深色。陈凡的另一只手撑在池沿上,整个人俯下来,俯到两张脸之间只剩一寸的距离。
顾明月的睫毛颤了。
热气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桂花的香裹着水汽,黏在皮肤上。
“等……等臣妾……”
陈凡没等。
手从后颈往下,扣住腰,一使力——
水花溅了。
顾明月的惊呼碎在热气里,两只手攀上他的肩,指头扣着龙袍的领口,扣得死紧。
整个人从池子里被捞起来半截,湿漉漉的身子贴着他的前襟,水从两个人之间往下淌,淌了一地。
“龙袍……湿了……”
嗓子从他肩窝里漏出来,碎的,每个字都带着颤。
陈凡的手从腰间收紧,把人往怀里箍了半寸。
“脱了就不湿了。”
顾明月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整个人从脖颈烧到了脊背,水珠和汗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陈凡抱着她往池边的软榻走。
靴底踩着水渍,踩得啪啪响。
坤宁宫后殿的门,从里面被人踢上了。
门板磕在门框上,哐的一声。
廊道里值守的宫女缩着脖子,碎步往远处退了二十丈,退到了院墙根底下,两个人挤在一处,脑袋埋在袖子里,耳朵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