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梭,半个月过去。
北境的捷报隔三差五地往养心殿涌,黄封急报堆在御案左角,摞了快一尺。
边军推进到苍狼河南岸,蛮族白狼部和秃鹫部残部往北缩了三百里,铁骑从十五万打到不足十万。
正道盟那边更利索——三位副盟主带着江湖群雄,把感应门在北境的三个分坛拔了两个,剩下一个龟缩在秀山以北的深山里,翻不起浪。
薛荡恶的信又来了一封,还是那个德行——没有“臣”字,没有敬语,就三行字。
“感应门主伤势未愈,不敢露头。金丹修士缩在总坛,我盯着。蛮族东线溃了,西线还在僵持,给我一个月。”
陈凡把信搁在御案上,朱砂笔在角落批了两个字——“准了。”
国师的灰袍从殿门外飘进来,嶙峋的手指拢在袖口里,两道白眉压着。
“臣有两件事禀报。”
陈凡的朱砂笔没停,翻开下一本折子。
“说。”
国师往前走了半步,灰袍的下摆扫着金砖。
“第一件——西域那边的暗桩回信了。”
陈凡的笔尖顿了。
“佛国并无异动,在世如来回到莲台寺后,闭门不出,未曾调兵,也未曾派人东进。”
国师的嶙峋手指从袖口里探出来,在空气中虚虚一点。
“看来那秃驴被百事通吓住了,短期之内不会再来。”
陈凡的笔尖重新落回折子上,批了一个“阅”字。
佛门不动——意料之中。
袁玄风在南面泥路上划的那条线,在世如来跨都没敢跨。
一个被金丹修士当面逼退的人,短时间内不可能卷土重来,除非他找到了能压住袁玄风的底牌。
可金丹修士在神州就那么几个,佛门背后的那位被老太监缠了半个时辰没讨到便宜。两张牌都打过了,都折了。
佛门要再来,至少得等个三五年。
三五年——够了。
“第二件呢?”
国师的白眉拧了一下,沉声开口:
“天龙的下落——至今未知。”
陈凡的笔搁回砚台上,嗒的一声。
“自上次江州现踪之后,各州暗桩遍查,再无消息。白莲教那边……”
国师顿了半息。
“所有动作全部停了。十万大山周边的分坛,传教的、收人的、运粮的——全停了。十二堂口缩回总坛,连往来的飞鸽都少了。”
陈凡靠在龙椅里,拇指在扶手上碾了半圈。
销声匿迹。
一个经营了几十年的庞然大物,忽然把所有的触角缩回去了——不是散了,是蛰伏。
蛰伏比动作更可怕。
动了,能看见,能判断,能应对。
缩了——鬼知道他在干什么,万一在憋个大的呢?
“臣担忧的是……”
国师的白眉压到了最低处,嶙峋的手指从袖口里探出来,指着舆图上十万大山的位置。
“就怕他在憋大的。”
陈凡的拇指在扶手上停了。
憋大的——这三个字从国师嘴里漏出来,带着几十年军政经验碾出来的分量。
白莲教主不是杜思秦那种草头王,一品陆地神仙,半步绝巅,布了一年局搅翻半个神州就为了一头天龙。
这种人缩回老巢不出声,要么是在等,要么是在酝酿。
等什么?酿什么?
不知道。
脑壳里翻了三圈,落在同一个死胡同上——苏心还没回来,教主的底牌一张没摸到。
“等苏心的消息。”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松开,拿起朱砂笔,翻开下一本折子。
“她在白莲教主身边十余年,能探到的东西,比咱们在外面瞎猜强。”
国师的嘴张了半截,想说什么——合上了。
退了半步,灰袍的下摆扫着金砖。没走。
陈凡的笔尖在折子上顿了。
国师还杵在那儿——不是等旨意,是还有话。
“还有事?”
国师的嶙峋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三下。
三下。
陈凡把笔搁回砚台上,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说吧。”
国师的白眉从压着的状态抬起来半分,浑浊的老眼从舆图上移开,落在陈凡脸上。
落了两息。
“陛下龙体……近来可好?”
陈凡的拇指在扶手上碾了一下。
龙体,又是这两个字。
袁玄风说过,国师现在也说了——前后脚,意思一样。
隆元帝这副壳子,夜里偶尔咳一两声,二品的真元压着,压得住,可压得越紧,反噬越深。
陈凡的拇指停了。
“还撑得住。”
国师的白眉跳了半分——不是释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臣斗胆——”
国师往前迈了半步,灰袍的下摆几乎蹭着御案的腿。
“陛下该早做打算了。”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松开,十根手指搭在御案边沿。
“什么打算?”
国师的嶙峋手指从袖口里彻底伸出来,搁在御案上,指尖碾着舆图的边沿。
“立储。”
两个字砸在养心殿里,砸得铜灯的火苗歪了半分。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停了。
立储——太子。
隆元帝膝下三个皇子,大皇子三十三岁,生母是已故的淑妃,外家是荆州孟氏;
二皇子二十九岁,生母是德妃,外家是江州上官世家的嫡女;
三皇子二十五岁,生母是一个早已失宠的才人,没有外家,没有靠山,养在冷宫隔壁的偏殿里。
三个皇子,陈凡穿越大半年,一个都没见过。
不是不想见——是隆元帝嗑丹药那二十年,把三个儿子全扔在了外面。
陈凡的拇指在御案边沿叩了两下。
立储这件事,搁在两三年前不急,搁在现在——急了。
隆元帝这副壳子撑不了几年,万一哪天壳子废了,替死系统启动,灵魂跑了,龙椅上空着——没有太子,朝堂立刻乱。
国师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他,盯了三息。
“陛下膝下三位皇子,大皇子居长,二皇子居嫡——”
“嫡?”
陈凡的手指停了。
“德妃是继后所出?”
国师的白眉动了半分。
“德妃并非继后,但皇后娘娘膝下无子,二皇子由皇后抚养过三年,论亲疏——”
“论亲疏不论嫡庶?”
国师的嘴合上了。
陈凡靠在椅背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
三个皇子,他一个都不了解。
性情、才干、品行——全是空白。
隆元帝留下来的记忆里,关于这三个儿子的部分少得可怜,只有大皇子小时候摔了一跤哭了半天的画面,二皇子跟德妃长得像,三皇子……三皇子连长什么样都模糊。
拿什么立?凭什么立?
“国师。”
灰袍的下摆晃了半分。
“三个皇子——全部召回朝歌。”
国师的白眉跳了。
陈凡的手从御案边沿抬起来,朱砂笔拿起,在空白奏本上刷刷落了几行字。
“立储是件大事,朕要亲眼看看——”
笔尖顿了一下。
“哪个,能坐那把椅子。”
国师弯腰接过奏本,嶙峋的手指在封面上碾了一下,两道白眉从跳起来的状态慢慢压回去。
“陛下圣明。”
四个字说完,转身要退。
走了两步,脚停了。
没回头。
“陛下——还请保重龙体。”
灰袍的背影从殿门外消失了。
养心殿里空了,铜灯的火苗直了,照在御案上那本摊开的空白奏本上。
陈凡靠在龙椅里,拇指碾着龙袍的束带。
立储。
这两个字搁在脑壳里,搁得沉。
不是为隆元帝立,是为大商立。
这个身体废了之后,龙椅不能空着。
替死系统启动,灵魂跑了,新的身份不可能再坐回龙椅——那张椅子上得有个人,一个能撑住局面的人。
否则半年多攒下来的布局,北伐、平叛、灭佛、抄家——全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