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那种妩媚放松的表情瞬间收敛,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啤酒罐。
“毛……毛书记啊……”
她迟疑着,眼神有些闪烁,“我……我跟他不算熟,就是一些公务场合见过几面。”
“但赵建设跟他熟。”我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陈红低下头,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
良久,她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和挣扎。
“刘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恳求,“有些事……我说了,您能保证我的安全吗?可能……会惹麻烦。”
“你跟我说的话,出不了这个房间。”
我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沉稳而有力,“而且,你现在跟赵建设事情已经有结论了。有什么麻烦,也找不到你头上。栗主任那边,我也能说得上话。”
我的保证似乎给了她一些勇气。
她又喝了一大口啤酒,像是在壮胆,然后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
“毛万秋这个人……水很深,很不简单。”
她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很低,“他最早是在市委招待所的一个科长,他特别会察言观色,那时候的市委书记郭立槐刚调到洛城,住在市委招待所,他们就熟悉了。。”
郭立槐,这个名字我知道,洛城市的老领导,现在已经退休,但余威犹在。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啊。郭立槐那时候身体不太好,看了很多中医。”
陈红继续道,语速很慢,似乎在仔细回忆。
“有个老中医给他开了一味药,叫‘紫河车’。”
“紫河车?”
“就是……健康产妇的胎盘。”
陈红解释道,表情有些微妙。
“中医里认为是大补元气、延缓衰老的圣品。但市面上卖的,来源不明,质量也参差不齐。郭书记身份特殊,很谨慎,后来郭立槐知道毛万秋的老婆在市妇幼保健院工作,就跟毛万秋提了一嘴,看他有没有办法弄到可靠的好货。”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毛万秋当时没说什么,但记在心里了。”
陈红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怕被什么听见。
“他老婆当时就在市妇幼保健院管接生的,还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他就让他老婆,利用职务便利,从医院里弄最新鲜、最‘干净’的胎盘,然后按照古书上的方法,自己在家秘密炮制。后来还‘改进’了工艺,把干燥后的紫河车磨成极细的粉末,灌进特制的胶囊里,方便郭书记随身携带、按时服用。”
这不仅仅是巴结了,这是把领导的身体“保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建立了一种极其私人、也极其牢固的绑定关系。
“郭书记一吃,就是将近二十年。”
陈红说,“效果怎么样不知道,但郭书记对毛万秋的信任,是与日俱增。毛万秋也就一路高升,从招待所就调到了市委办,后来一直当上了市委办副主任,最后放到栾山县里当县长、书记,他在那里经营了快六年,根扎得很深。”
“郭立槐不是早就退了吗?”我问道。
“退是退了,”陈红意味深长地说,“但‘闲职’可不代表‘闲人’。他作过洛城书记,省政法委书记,后来到省政协主席,在位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全省,尤其是在政法、组织系统,影响力不容小觑。毛万秋能在栾山那么稳,跟这层保护伞有绝对关系。”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细节。
“我亲眼见过一次毛万秋的手笔。大概两三年前,一次毛万秋请赵建设吃饭,他送给赵建设一尊金佛,说是从五台山请来的,开了光,能保平安。我后来偷偷拿起来掂过,沉得吓人,绝对是实心的,我估计……起码有一公斤重。”
一公斤黄金!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送出去了。
“他还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
陈红回忆道,模仿着那种略带粗豪的口气,“‘在咱们栾山,地下的矿就是钱。但这钱怎么挖,挖出来怎么分,那可得有规矩。没规矩,乱了套,谁也别想好过。’”
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让思维更加清晰。
毛万秋的形象,通过陈红的描述,逐渐立体起来。
一个凭借隐秘手段攀上高枝,在地方经营成“土皇帝”,牢牢把持核心资源(矿业),贪婪而又讲究“规矩”的强势人物。
“那乔冠亚呢?”我把话题转向另一个人,“栾山的县长,你了解多少?”
提到乔冠亚,陈红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似乎带着点同情,又有点无奈。
“乔县长啊……他其实是个书生。”
陈红叹了口气,“我去栾山去年采访过乔县长,他是湖北宜昌人,武汉大学的法学博士,正儿八经的高材生。当年省里搞‘高层次人才引进’,他作为985名校的博士,直接享受正处级待遇,进了团省委。后来表现好,又调到了省委组织部,当了一个热门处的处长,那时候才三十多岁,前途一片光明。”
“那怎么会跑到栾山去当县长?”
从省委组织部的实权处长到贫困县的县长,看似级别没变(都是正处),但实际权力和前景天差地别。
“听说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
陈红说,“乔县长这个人,有点理想主义,觉得在机关没意思,想真正到基层干点实事,改变点什么。正好那时候省里鼓励年轻干部到艰苦地区锻炼,他就打了报告,申请下去。省里考虑到栾山是资源大县,发展潜力大,也需要懂政策、有思路的干部,就把他派过去了,原本是作为重点培养对象,积累完基层经验再往上走。”
“结果呢?”
我已经能猜到大概。
“结果……”陈红苦笑着摇头,“一头撞上了毛万秋这块铁板。毛万秋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干部,在栾山经营了多少年?上上下下,从县直部门到乡镇村组,有多少是他提拔起来的人?关系盘根错节。乔县长一个外来户,又是知识分子做派,讲程序,讲规则,讲法纪,在毛万秋那套‘山大王’式的玩法面前,根本玩不转。”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