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下楼吃饭。
红红还在睡。
昨晚折腾到很晚，让她多睡一会儿也好。
餐厅里人不多，我简单吃了点东西，林薇就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套装，干练利落，头发盘起来，显得格外精神。
“刘总，车已经在门口了。”她说。
“走吧。”
车子驶出丽思卡尔顿，先去协和医院附近接金工。
北京的早高峰不是闹着玩的。
我们出发的早，路上还算通畅，但到了东二环，车流明显多起来。
金工站在路边等着，看见我们的车，招了招手。
上车后，他坐在后座，精神很好。
“金工，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我问。
“好得很。”他笑了，“昨天半斤二锅头，回来倒头就睡。”
车子一路向西，朝海淀区开去。
北京的交通不靠谱，这是常识。
所以我们出发得早，留足了余量。
果然，过了西直门，车速就慢下来了。
走走停停，等到了学院路，已经快十点了。
矿大（北京）的校门不算气派，但透着一种沉稳的气息。
车子驶入校园，路两边是高大的法桐，树影斑驳。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走过。
一个年轻人迎上来，自称是彭院士的助理，把我们领到办公楼。
彭院士的办公室在四楼。
助理推开房门，请我们进去。
“彭院士正在开会，大概十点半结束。”他说，“几位先在这里等一会儿，请随意。”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一排书柜靠墙而立，里面塞满了专业书籍和资料。
墙上挂着几幅照片，有学术会议的合影，也有野外考察的场景。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
靠窗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但码放得整整齐齐。
台历上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安排。
我在沙发上坐下，林薇也安静地坐在一旁。
十点半，门被准时推开。
彭苏平院士走了进来。
他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步伐稳健。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系领带，朴素得像个普通的老教授。
“白青！”他笑着走过来，握住金工的手，用力晃了晃。
金工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孩子般的开心：“彭老师。”
彭院士又看向我，伸出手：“这位就是刘总吧？白青跟我提过你。”
我赶紧站起来，双手握住他的手：“彭院士，久仰大名。打扰您了。”
“不打扰，不打扰。”他摆摆手，示意我们都坐下，“今天上午有个会，让几位久等了。”
助理端上茶，退了出去。
彭院士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金工，眼神里有一种慈爱。
“白青是我带研究生第一批学生，”他对着说，“当时我让他留北京，可是他爱恋家乡，还是回去工作了。”
彭院士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一晃都快三十年了。”
他转向我，目光温和但深邃。
“刘总，我这个学生啊，我很尊重他。”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我们用什么标准来评判一个学生好不好？我是一个老师，这是我经常思考的问题。”
彭院士靠在椅背上，语气像是在和学生聊天，“我看就这八个字——明德至善，好学力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几个人，指着墙上八个大字。
“这是咱们矿大的校训。我们不能说学生发了财给学校捐钱，就是一定是好学生；也不能说单纯学术成就高，就是好学生，更不能说谁官当的大就是好学生。这些都重要，但最根本的，就是这八个字——明德至善，好学力行。”
他指着金工，声音提高了一点。
“按照这个标准，金白青就是我最好的学生。”
金工低下头，脸上有一点不好意思。
“他姓金，可他不爱钱，他道德高尚，就像他的名字，做人清清白白，不愿意与那些蝇营狗苟的人妥协。”
彭院士说，语气里带着赞赏，“这么多年，他一直守在基层，天天风餐露宿，为国家探明家底，一辈子说实话，不肯跟那些人同流合污。”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还爱学习，我一看他的报告就知道，他一直在跟踪我们行业最新技术，没有落伍啊。从我们学校毕业快三十年了，还是初心不改。”
彭院士放下茶杯，看着金工。
“他身体力行，为这个国家做贡献。不是喊口号，是真刀真枪地干。”
金工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彭院士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柔情。
“白青，所以按照“明德至善，好学力行”的标准，你就是我最好的学生。”
金工摇摇头，“彭老师，我做得不够好……”
“如果老师要批评你的话，就是来学校看老师太少了。”
“彭老师，主要是我没有做出啥成绩来，老觉得愧对老师的教诲。”
彭院士像看孩子一样看着金白青，“中国有句老话叫‘近乡怯’，越是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就想的越多，你尽管回来的很少，但是我知道你心里是有老师的。”
彭院士目光转向我，“刘总啊，你知道吗？从他毕业到现在，每年秋后，我都会收到一袋子栾山玉米做的玉米糁。栾山海拔高，玉米生长周期长，味道就贴别醇厚。春节前，我准时会收到你们洛城乡下作坊做的小磨香油。”
他伸出了三个手指头，“整整三十年啊，一年也没有断过，白青心里还是有我的。”
金工摆摆手，眼里有点湿润，“彭老师……”
我心里一动。
三十年的玉米糁，三十年的香油。
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
彭院士看着我。
“刘总，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栾山的玉米糁我吃了三十年，现在栾山的事需要我帮忙，我想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这一次，白青在这，我也跟大家表个态，不管是你需要对接华为也好，宁德时代也好，比亚迪也好，你只管说。需要哪方面的关系，我的电话打到哪里，你放心。”
他看着我，目光坦诚而坚定。
“只要是有利于国家的事情，我都愿意做。”
我听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彭院士，”我说，“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摆摆手，继续说：“我们搞地质的，一辈子能搞一两个大项目就知足了。你们那个思路，白青给我讲过，把矿山开发和前沿技术结合起来，引入华为、比亚迪这样的企业，和国家战略高度契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们。
“栾山那个地方，资源禀赋太好了，不能搞粗放式开发，要走精细化、绿色化的路子。”
他转过身，看着我。
“现在你们这个思路，把战略矿产和产业链结合起来，用资源换产业，这是高招。”
我介绍了一下市里的情况，包括姜书记的重视，郑市长的推动，还有金工那份报告的分量。
彭院士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上下同欲者胜’，市里的领导有这样的眼光，还有白青你们的努力，栾山金矿的事情肯定能做好。你回去告诉姜书记，就说我彭苏平愿意支持这个事情。”
他想了想，又说：“回头我组织一些专家再作一次论证，如果需要的话，可以以自然资源部或者国家地质调查局的名义组织对栾山金矿储量的再调查论证。总之，‘兹事体大’，不敢不小心啊。”
我忍不住在旁边插了一句：“彭院士，您考虑的太周到了。”
彭院士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得意。
这是彭院士的阳谋，矿产涉及到利益方太多了，如果如此大张旗鼓的进行调查，一是可以让地下资源的勘察更具权威性；另外彭院士没有明说，还可以吓走那些心怀鬼胎、想着悄不声的赚黑钱的那些权贵。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刘总，你放心大胆地去搞。技术上，白青是内行，资源上，我可以帮着对接。只要你们走的路是‘光明正大’的，这件事就一定能做成、能做好。”
我们又聊了半个多小时，聊栾山的资源禀赋，聊产业落地的可能性，聊技术攻关的难点。彭院士思维敏捷，对答如流，完全看不出是快七十多岁的人。
告辞的时候，他送我们到门口。
握着金工的手，他低声说：“白青，好好干啊。你这份心，我看得见。”
金工点点头，没说话。
彭院士又看向我：“刘总，我这个学生，交给你了。你照顾好他。”
我郑重地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