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雪莲拿起话筒：“下面，有请剪彩嘉宾上台。”
名单念了一长串——郑市长、宣传部长刘建国、省书协赵主席、栗先庭、阿敏、九里山人、谭明轩、余远奇和我。
大家从展厅的不同方向走上舞台。
栗先庭走在最前面，步子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阿敏跟在后面，九里山人笑眯眯的，像逛自家后花园。
谭明轩走上来的时候，墨镜已经摘了，眼眶还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刚才被孙涛的讲话触动了。
大家站成一排，从礼仪小姐手里接过剪刀。
剪刀是新的，红绸是新的，连托盘上的白手套都是新的。
潘雪莲喊“一、二、三”，八把剪刀同时剪下。
红绸断开，掌声如潮。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把台上的人照得忽明忽暗。
孙涛站在舞台侧边，看着红绸落下的那一瞬间，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
他赶紧抬手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任它流。
我站在台上，看着孙涛，看着他身后那幅“孙涛书法习作展”七个大字。
这是他写的。
这七个字，他写废了两百多张纸，最后选了这一幅。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刘总我写好了，你来看看。
我去了他的办公室，满地都是废纸，他蹲在墙角，手里拿着那幅字，手在抖。
我说，就这幅。
他说，我再写写。
我说，不用写了，就是这幅。
人生就根本没有完美，何况字。
展厅里，人群开始移动。
郑市长和栗先庭走在最前面，两人并排，步子都不快。
栗先庭的手背在身后，微微弯着腰，像在田间查看庄稼的长势。
九里山人慢悠悠的，落在后面，时不时停下来，歪着头看一两眼，又快步追上去。
孙涛被一群人簇拥着，不停地握手、鞠躬、道谢。
他今天穿了那件深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泛着红，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
我站在远处，靠在展厅的柱子边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舞台已经搭好，戏已经开场，唱戏的是孙涛。
我只需要站在台下，鼓掌就好。
栗先庭在第一幅作品前停下。
那是一幅隶书，写的是“厚德载物”。
四个大字，蚕头燕尾，一波三折，墨色浓淡相宜。
栗先庭看了很久，没说话。
郑市长站在他旁边，也不催。
孙涛凑过去，小心翼翼地说：“栗老师，这幅是我临的《曹全碑》的笔意，又加了一点《张迁碑》的方笔。”
栗先庭点了点头，终于开口：“曹全的秀逸，张迁的朴拙，能揉在一起不容易。你的隶书，有金石气。现在写隶书的人，要么学曹全学得软了，要么学张迁学得野了。你取了个中，好。”
孙涛的脸更红了。
阿敏在旁边接了一句：“金石气不是刻出来的，是养出来的。孙老师这字，有日子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九里山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了那幅“厚德载物”几秒，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曹全如美人，张迁如壮士。你这两样都占了，但美人不是你的，壮士也不是你的。它是它，你是你。这不是坏话，是好话。有自己的东西，才能站得住。”
栗先庭看了九里山人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下一幅走。
第二幅是楷书，写的是诸葛亮的《诫子书》——“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字不大，但每一笔都很讲究，结构严谨，笔画精到。
省书协的赵主席凑近了看，回头对孙涛说：“你这楷书，有欧阳询的底子。结构紧，笔画瘦，骨力挺健。但你加了一点颜真卿的厚重，横画收笔的时候没有收得太紧，留了一点余地。这是你自己的处理？”
孙涛点头：“我临了十年欧阳询，后来觉得太紧了，就加了点颜真卿的宽博。也不知道对不对。”
赵主席笑了：“没有什么对不对。书法是活的，你写着写着，它就长成你的样子了。”
阿敏没看字，看着孙涛。
她的眼睛很尖，看人比看字还准：“你写这幅的时候，心里不静。笔画是稳的，气是浮的。你写着写着，自己跟自己较劲，最后那个‘德’字写得太重了。”
孙涛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幅字，半天没说话。
展厅里安静了几秒，九里山人插了一嘴：“阿敏你这张嘴啊，人家孙老师第一次办展，你就不给个面子。”
阿敏没接茬，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里有锋芒也有善意。
栗先庭没说话，但他把那幅《诫子书》又看了一遍，用手指在空中描了一遍“俭以养德”四个字的走势。
人群继续往前移动。
第三幅是行书，写的是王维的《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行书在五体中最为自由，也最见性情。
孙涛写的这幅行书，笔意连绵，疏密有致，有几分王羲之《兰亭序》的潇洒，又有几分苏东坡的随意。
郑市长站在前面看了半天，回过头说了一句：“这幅字，看着舒服。”
孙涛解释：“这是去年秋天写的，那天下了雨，空气特别清，我就是觉得舒服，就写了。”
“书法就该是这样。”
郑市长说，“不是给人看的，是自己想写。”
栗先庭在这幅行书前面停的时间最长。
他背着手，微微歪着头，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细品每一个字、每一处连带、每一根墨线的游走。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额头上几根白发垂下来，他也不理。
良久，直起身，语气还是一贯的平实：“这幅写得松弛。”
他顿了顿，撮起手指捻了捻，“字松，心也松。宋人讲‘书初无意于佳乃佳’，技法到了一定程度，能放下。”
孙涛的眼眶又红了。
阿敏没有点评，但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旁边的九里山人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种半开玩笑的调子：“孙老师，王维诗里有‘莲动下渔舟’，你把它写出了莲动风又起的劲儿。”
孙涛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