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山人自己也没解释,背着手踱到下一幅去了。
走到瘦金体区,气氛不一样了。
瘦金体是宋徽宗赵佶所创,笔画瘦劲,锋芒毕露,不是一般人敢碰的。
孙涛的瘦金体写的是《洛神赋》的选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赵主席站在前面盯了很久,说:“瘦金体是帝王书法,贵气、傲气、骨气,缺一样都不行。你那点傲气没到,但骨气够了,贵气还差一点。”
孙涛垂着双手,老老实实听着。
赵主席又看了一阵,咂咂嘴,丢下一句:“但你那个笔画里的力道,足够让我们省书协很多名家吃一惊。”
阿敏从头到尾没有点评瘦金体,只是静静站在人群边缘,双手交叉在胸前,目光在那幅字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弯。
栗先庭走到最后,回过身,看着那些作品,说了一句:“孙涛,你走了四十年,今天才走了第一步。往后路还长,你慢慢走。”
孙涛的眼眶终于还是红了。
孙涛的字作为书法爱好者的角度,绝对已经顶级了。
至于说什么创新,也是扯淡。
就是那些书法界高山仰止的人,也不过尔尔。
打开手机刷抖音,天天有人搬出王镛的大名,说他每一笔都是“民间书风”的突破,打破了魏晋以来文人士大夫书法的传统。
给他一个扩音器,他能把二王(王羲之、王献之)从教科书里开除。
其实说穿了,王镛那套东西就是把汉魏碑版、简牍帛书的粗糙边缘当做创新的突破口。
传统书法讲究的是气韵生动、骨肉停匀,他偏要写得歪歪扭扭、支离破碎。
你说他不懂传统吗?
他懂,他是美院教授,基本的技法也很好。
但是懂的人破坏起来,才更有说服力。
但懂得破坏和懂得创造,是两码事。
再看他的好学生曾翔,更有意思。
一张纸铺开,笔墨蘸饱,先大吼几声,然后冲上去挥毫泼墨。
写完还配一段视频,说这是“现代书法的情感宣泄”。
网友骂他是丑书,他说反对丑书的基本是外行。
这口气,像是外行不配看他写字。
沈鹏当初收他当学生的时候,怕是做梦也没想到“吼”能变成一门绝学。
书法家要是靠吼,那练狮吼功的早成书圣了。
“吼”了半天,“射”了半天,“盲”了半天,跟书法有什么关系?
不过是一场以汉字为道具的邪教行为艺术展演。
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纸面满目疮痍。
可网络上总有那帮“审美大师”跳出来力捧,给王镛、曾翔、沃兴华之流戴上“当代大师”的高帽。
还说老百姓看不懂,是因为审美水平不够,属于“美盲”。
请问,你写出来的东西二十个人里十九个嫌弃,剩下那个也可能是没敢吱声,你说是谁的问题?
曾翔那“吼书”,说到底是江郎才尽之后的恶意创新。
肚子里没货了,又不甘心被遗忘,索性搞点动静出来。
这和当年那个“皇帝的新衣”有什么区别?
真正的创新首先是真诚。
是扎扎实实过完古人那一关,再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
不是往宣纸上泼墨然后尖叫几声就能叫“当代艺术”的。
我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舞台已经搭好了,戏也开场了。
但真正决定孙涛是从“书法爱好者”到“书法家”的,不是今天展厅里谁来剪彩,而是接下来那把拍卖槌落下来的声音——老百姓永远以价论艺,值不值钱,才是他们衡量艺术价值的唯一标尺。
下面就要看我的运作了。
要让这些评论家写出震烁古今的文字。
要让这些字拍出大家意想不到的价格。
要让孙涛的书法一步登天。
我注意到,金融圈和酒吧圈的那帮人,进了展厅之后几乎没怎么看书法。
他们聚在展厅角落的休息区,三三两两围着沙发坐着,低头看手机,偶尔交头接耳。
拍卖还没开始,但他们已经在预热了。
每个人心里都在盘算同一个问题:今天拍多少,才不会让自己在圈子里丢面子。
这就是我一直在想的事。
办一场慈善拍卖,筹备期再久,场地再大,请的明星再多,全是空架子。
真正能让人心甘情愿掏钱的,不是你有多会办活动,是你能给大家带来多少资源。
他把钱递过来的那一刻,心里没有“我是在捧场”的勉强,只有“我跟刘总走得近,太值了”的笃定。
这是一场悄无声息的价值交换。
展厅的角落里,阿敏正站在一幅孙涛的隶书前面,旁边围着几个书画圈的收藏家和爱好者。
她的话不多,但句句点到要害,既有文人冷眼旁观的洞见,又带着几分民间的辛辣。
她说起如今遍地自封的“大师”、书法圈山头林立的乱象,唇齿之间不留情面,但说到孙涛这幅隶书时专门停顿了一下。
“这是一个有心气儿的人写的字,气沉下来了,不着急,每一个笔划都在告诉你他有多稳。”
九里山人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在阿敏说完之后,接口道:“写得快的不如有定力的。现在书画圈最缺的不是技法,是定力。”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抱着胳膊,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聊家常。
阿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嘴角微微一弯,转过头继续看字。
两个人一个毒舌,一个儒雅,站在一起竟然有一种奇妙的默契。
郑市长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顶峰,你这个阵容,请得不小。”
“给孙涛撑场面,顺便让客商看看咱洛城书画圈的底气。”
我压低声音,“说白了,栗先庭往那一站,孙涛的身价就得往上翻。”
我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阿敏往那一站,流量就来了。她张口一句话,比我们投几十万宣传费都管用。至于九里山人,那是给我们铺路的。他既会写又会画,还懂传播,他帮孙涛说几句好话,比我们自己怎么吆喝都强。”
郑市长点了点头:“老刘啊,你算是弄清了名利场的本质,书法家嘛,有名就有利。感谢你为洛城文化圈做的贡献。我得先走了,拍卖环节我就不参加了。”
涉及到钱的事情,官方的人员在也不合适。
我就和郑市长寒暄了几句,就把他送上车了。
拍卖的正戏马上就要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