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送郑市长和宣传部门的领导。
贵宾室门外走廊里人头攒动,金融圈、酒吧圈的人陆陆续续往展厅里走。
谭明轩走在最前面,墨镜已经摘了,眼眶还有点红;
周景行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杯咖啡,不时抿一口;
程思远和他的助理孙佳怡正在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焦莉莉走在人群边缘,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看见我出来,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余远奇那帮人更热闹。
他穿着昨天那件花衬衫,领口敞着,阿BEN、苏姐、强哥、华子、老韩跟在他后面,一拨人浩浩荡荡,像来赶集的。
苏姐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孙涛作品的小册子,翻来覆去地看。
苏明月的助理在门口发小册子,人手一本。
这是这次展览和拍卖的图录,红红让苏明月找人设计的,封面是孙涛那幅瘦金体《洛神赋》的局部,烫银的字体,看着就高级。
里面印着参展作品和十幅拍卖作品的高清图、尺寸、释文,还有孙涛的一篇自述——《我写了四十年》。
红红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低声在我耳边说:“刘总,茶歇差不多了,展厅里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拍卖该开始了。”
“按照你们定的程序来。”
“林薇正在休息室换衣服。她说她来客串拍卖师,没让跟你说,说是要给你一个惊喜。”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们林博士还藏着大招呢。
怪不得这几天跟我无意聊起在政法大学读书时客串过几次拍卖师,还专门研究过拍卖法,还考过一个证。
拍卖师这个行当,外行看着简单——站在台上举槌,喊价,落槌,钱货两清。
但真正懂行的知道,这里面门道深着呢。
一个好的拍卖师,首先是半个心理学家。
台下坐着的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握牌的手势、眼神的方向,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是他读心的素材。
谁是真想买,谁是来看热闹的,谁是替别人举牌的,谁是来捣乱的——三秒钟之内必须判断清楚。
这行里有句老话,拍卖师不是卖东西的,是读人心的。
其次,拍卖师是控场大师。
拍卖师的语速、语调、手势、眼神,都必须与现场气氛严丝合缝。
节奏快了,潜在的买家来不及反应,只会不知所措;
节奏慢了,场子冷了,牌就懒得举了。
真正的拍卖高手,能在冷场时用一句话重新点燃竞买人的热情。
他们懂得用声音的高低缓急控制全场,懂得在关键时刻用一个手势、一次停顿,把价格从几万拉到几十万再上百万。
把声音和速度拧成一股绳,全凭现场判断。
再者,要懂法律,懂商品,懂艺术。
这不是站在台上念数字那么简单。
你必须熟悉拍卖法、民法、合同法、公司法等一系列法律法规,必须对拍品的历史背景、艺术价值、市场行情烂熟于心。
否则,三秒钟的尴尬就能让整场拍卖会的气氛崩掉。
这行当还有很多外行不知道的门道。
比如“拍场托儿”——拍卖行为了让价格上去,会安排人假扮竞买人,在底下举牌抬价。比如假拍——委托方、买受方、拍卖公司三方事先约定一个“真实”成交价,名义上拍出了天价,实际上钱根本没过手,为的就是给后面的交易“做标”。
又比如“黑槌”——拍卖师与买家串通一气,故意漏看别人的举牌,坑害其他买家,坑害拍卖公司。
这些都是拍卖圈公开的秘密。
当然,我们今天的慈善拍卖,不需要这些。
要说我们都是托儿,但是没有假拍,没有暗箱操作。
这里没有行家里手,没有拍场老鸟,只是给狮子玫瑰捧场的朋友。
今天倒要看看林博士在拍卖台上的风采。
十点半,拍卖环节开始。
展厅中央的小舞台重新布置过了。背景换成了深蓝色的幕布,上面写着“孙涛书法作品慈善拍卖”几个字。
舞台中央摆了一张拍卖台,木质,铺着深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拍卖槌、麦克风、竞价号牌。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整个舞台照得通亮。
台下摆了几排椅子,金融圈的坐前面,酒吧圈的坐中间,书画圈的坐后面。
栗先庭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阿敏坐在他旁边,手机横着拿,像是在录像。
九里山人坐在第三排,翘着二郎腿,笑眯眯的。
潘雪莲走上台,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珍珠耳坠,整个人贵气逼人。
“各位来宾,欢迎来到孙涛书法作品慈善拍卖会。”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今天的拍卖,由林薇博士担任拍卖师。”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
林薇从舞台侧面走了上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巾,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微笑的面容里带着那种刚刚好的从容。
我坐在台下最后一排的位置上,远远地看着她。
红红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律师昨晚准备到两点。她把每一幅作品的介绍都背下来了。她说她不是专业的,但不想给孙总的展览丢脸。”
我点点头,没说话。
林薇拿起第一幅作品,是小推车上推上来了一个立式画框,里面是孙涛的隶书——“天道酬勤”。
“第一幅,孙涛先生隶书作品《天道酬勤》。尺寸六十八乘一百三十六,纸本。释文:‘天道酬勤’。起拍价,五万。”
台下安静了。
没有人举牌。
孙涛站在展厅角落里,手攥着裤缝。
林薇不着急,目光扫过台下,等了三秒,又等了三秒。
五号举牌了。谭明轩,五万。
八号举牌。周景行,六万。
十九号举牌。余远奇,七万。
二十号举牌。阿BEN,八万。
十二号举牌。十三姨,十万。
价格一路涨上去。
林薇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次报价都清清楚楚。
她不需要喊“还有没有”,自然有人举牌。
“十八万,第一次;十八万,第二次;十八万,第三次——成交!”
槌落声清脆。
台下有人鼓掌。孙涛的眼睛红了。
林薇没有停,第二幅、第三幅、第四幅,一幅一幅推出来。
每一幅都有人举牌,每一幅都顺利成交。
我看着一脸紧张的孙涛,心里说:兄弟啊,莫紧张,咱们还备了300万托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