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半,陈峰发来微信:
“已接金工,正往市政府去。”
我放下手机,站在窗前。
窗外洛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张没洗干净的宣纸。
连一向话少的陈峰都试探着问了一句:“刘总,您不去?”
我没回答。
其实原因很简单。
——市委市政府是这座城市的权力中枢,也是信息集散地。
任何一个人走进那栋楼,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看见,被无数张嘴议论。
金白青是“老专家汇报工作”,没有地矿局领导陪同,本就已经很敏感。
何况他还是出了名的“刺头”。
这时候我要是去了——
“商人陪同汇报,全程形影不离”。
这是什么?是利益输送,是权钱交易,是纪检监察重点关注的那八个字:
“亲清不分,涉嫌围猎。”
在中国的权力场,露脸是技术,不露脸是艺术。
该你出现的时候,要在聚光灯下站得笔直;
不该你出现的时候,要像影子一样消失。
金白青今天需要聚光灯。
所以我必须是影子。
十一点,手机安静得像关机。
我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想多了?
是不是金白青的汇报不顺利?
是不是郑市长看了材料,觉得这事烫手,想冷处理?
我点了根烟,没抽,看着烟灰慢慢长成一截,然后断落。
不会的。
3000亿,烫手也得接。
十二点整,窗外有鸽子飞过。
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我盯着手机屏幕。
十二点零五分。
十二点十分。
十二点十五分。
——然后它亮了。
微信显示:郑志刚。
地址发过来,没有落款,没有抬头。“兴洛湖·竹轩·冬间。”
这是老派的做法——重要见面不留文字,不说“我等你”,只说一个地点。
时间到了,心照不宣。
我自己打了一辆车。
司机是个本地大叔,听我要去兴洛湖,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老板,兴洛湖可大着呢,您去哪个门?”
“竹轩,是个茶馆。”
他没再问。
兴洛湖不是湖。
是十几年前挖沙留下的深坑,后来修新区,政府引了活水,种了荷花,修了栈道,就成了个清净去处。
竹轩在湖心岛上,要过一座九曲石桥。
我走在桥上,早春的风从水面刮过来,带着鱼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冬间在院子最深处,临水。
推开门,郑市长已经坐在里面。
一个人,一壶茶,两个茶杯。
他没穿夹克,换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衬衫,没系领带。
“来了。”他指了指对面,“坐。”
“给你点了碗面。”他说,“我也吃面。中午简单点,吃完饭还得陪省发改委的领导调研。”
服务员端上来两碗面。
清汤,细面,卧一个荷包蛋,撒几粒葱花。
阳春面。
我低头吃面,他也低头吃面。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壁的声音。
没有酒,没有菜,没有排场,没有寒暄。
字少事大,人少事重。
不过五分钟,他把筷子放下。
我也放下。
他拿起热毛巾擦了擦嘴,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那个金工,是个宝贝。”
我没接话。
“347个钻孔,2167个样品,43公里测线。”
他复述这些数字的时候,像在念一份失而复得的家产清单。
“他把三十年的家底,全摊在我桌上了。”
我端起茶杯,没喝。
“金工说,你让他昨晚住的酒店。”
“是。”
“怕他出事?”
“以防万一。”
他点点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转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水面。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老刘,这事……不好弄啊。”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但我听得懂——“不好弄”,是体制内对“极其棘手”的最高评级。
“市地矿局、地调队、栾山县……从上到下,烂透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天气。
“不止这一个金矿。之前的银矿、钼矿、铅锌矿、萤石矿……你去查,一查一个窟窿。”
我没说话。
他从桌上拿起烟,自己点了一根。
我陪了一根。
烟雾在包间里慢慢散开,像极了我们此刻都在试探的、看不清的那层窗户纸。
“郑市长,”我开口,“金工的资料里,有几份伴生矿的分析报告——您看了吗?”
“看了。”他吐出一口烟,“锗、镓、铟、镉。含量不低,储量基数大,综合回收有经济价值。”
“这不仅仅是金矿。”
我把烟灰弹进烟缸:
“这是战略矿产储备库。”
他看着我。
“锗——半导体、光纤通信、红外光学、太阳能电池的核心材料。全世界一年产量才200吨,中国占七成。我们的伴生锗如果全采出来,保守估计,够全国用五年。”
“镓——砷化镓、氮化镓的原料,5G基站、雷达、航天光伏都离不开它。以前是我们被卡脖子,现在轮到我们卡别人脖子。”
我顿了顿。
“郑市长,3000亿是黄金的价。但黄金有价,战略资源无价。”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着切进来,把茶汤照成琥珀色。
“你想干什么?”他问。
语气不是质询,是探讨。
我知道,他动心了。
“我想,这座矿,是给洛城换一张未来二十年的产业门票。”
我把烟摁灭,身体前倾:
“两天前我在北京,跟您谈的是怎么分矿——省黄金集团占多少,市城投占多少,我占多少。”
“但昨天我见了徐大川。”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省黄金集团的徐总。我托人约的。”
“他跟我抱怨了一中午——资源不够、机制不活、审批太慢、央企挤压。但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郑市长,徐大川那一套,已经过时了。”
“他还在用九十年代的方法,挖二十一世纪的矿。挖矿、卖矿、跟地方领导吃吃喝喝、在各地跑马圈地——这是他全部的本事。他以为这就是国企领导该干的事。”
“但他不知道,真正要干掉这个行业的,不是另一个矿老板,是千里之外写代码的程序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