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母亲好多次,但也没什么用。
每次回老家,她聊起的话题,总是从谁谁谁死了开始。
邻居家的老头,村里的老太太,远房亲戚,一个个轮着死。
我说你能不能聊点别的?
她沉默一会儿,换个话题,过一会儿又绕了回来。
她脑子里有一台比抖音算法还厉害的筛选器,只推送她关心的事。
至于俄乌冲突、美伊大战、特朗普访问中国,那些东西,都进不了她的世界。
她的世界就是那个村子,那些熟人,那几亩地。
离开那个世界,她就焦虑,就无所适从。
所以我让她来洛城,她一直不肯。
这次能来,倒不是因为那封恐吓信。
外甥没有跟她说,说了她也不懂。
真正的原因,是她真的老了,老的脑子不好使了。
她现在身体越来越弱,脾气也小了很多。
原来那个万事不求人,什么事都要争个上风口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最近记性很差,刚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
姐姐偷偷告诉我,妈有时候出门会忘了回家的路。
我知道,这是老年痴呆的前兆。
那个一辈子倔强得像一块石头的人,终于被时间磨圆了。
人变得温顺了许多,所以外甥劝说她来洛城,她竟然同意了。
明天中午的高铁到洛城,二姐陪着来的。
老母亲来了,谁接待我也不放心。
还是我早点回来吧。
从机场到基地宿舍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我还是第一时间去看看在四楼给老母亲准备的房间。
房间原来是一个标准间,现在换了一张医院用的那种病床。
前一阵姐姐说老母亲晚上起夜摔了一跤,腿脚已大不如前。
我回来之前交代陈峰去换张床,再把卫生间的马桶装上方便蹲起的扶手。
冲澡的地方也专门加了一把能坐着的洗澡椅子。
人老了,生活变得极其不便,连最简单的动作都要重新学习。
陈峰陪着我看完房间。
我说让食堂明天中午准备点馒头、咸菜和小米粥,其他菜正常就行。
人年龄大了,千万不要轻易改变她的生活习惯。
需要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把陌生变成熟悉。
完事我就回房间睡觉了。
第二天中午,我和晓施、陈峰一起去高铁站接老妈和二姐。
在洛城,我很少动用关系去车站里接人。
昨天我让晓施联系了站长,报车号进站接的。
老妈和二姐哪里享受过这待遇,估计她们也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不过不重要。
这不是显示实力的商务接待,就是单纯让老母亲少走两步路。她的腿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高铁到站,车厢门打开。
母亲从车厢里出来的时候,步伐已经不如半年前了。
老人就像孩子,孩子几天不见,长胖了,长高了,长本事了。
老人一段时间不见,步伐沉了,白发多了,脑子慢了。
一生要强的老母亲,脸色竟然多了几分慈祥。
那是岁月磨去了棱角后的柔软。
她的眼神不再是过去那种犀利、不容置疑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带着点茫然的雾气。
我扶着她上下楼梯,上车驶出车站。
她像孩子一样看着窗外这个陌生的地方,偶尔用老家话点评两句。
不等你回话,她又扭头向外看去。
她不是要跟谁交流,是自言自语。
那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回到基地,我让晓施安排食堂把饭菜送到房间,省得她上上下下折腾。
我没有让他们陪,就我和二姐、老妈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圆桌,简单地吃了一顿饭。
馒头、咸菜、小米粥,还有几个食堂的家常菜。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排场,就是她平时在家里吃的那一套。
老妈的胃口还算不错,一碗小米粥喝完了,又添了半碗。
这让我心里舒了一口气。
人老了,吃得下饭,就是最大的福气。
吃完饭她就睡午觉了,这是雷打不动的作息。
她的身体还保留着土地的节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不管在哪儿,这个节奏不会变。
母亲在基地生活得挺好。
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比基地的保安还早。
起来先在院子里转一圈,看看天,看看树。
那不是散步,是巡视。
她一辈子都是这样,每天早晨要把自己的领地检查一遍才安心。
然后她去食堂,帮阿姨择菜、剥蒜、擦桌子。
阿姨不让干,她非要干。
阿姨给我打电话,我说让她干吧,不干她不自在。
她这辈子就是干活的人,不干活,她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食堂开饭了,她端个碗,和年轻的员工坐在一起。
员工叫她“奶奶”,她应一声,低头吃饭,不聊天。
吃完了,自己洗碗,放回原处。
这个小小的世界里,最大的王就是她的儿子。
所以不管她干啥说啥,大家都让着她。
孙涛和陈峰非得安排老母亲出去转转,看看龙门石窟、白马寺、关林。
母亲拒绝了。
理由很简单,她说:“有啥好看的,不过是石头疙瘩泥菩萨。”
她对外面的世界的没有好奇心,也不想麻烦别人。
在这里,她只对两样东西感兴趣。一是基地角落里养的几只鸡,二是基地里的小菜园。
鸡下蛋了,她第一时间收起来,用手心捂着,还温热,就赶紧拿回自己房间,放进冰箱。
我说这是食堂阿姨养的鸡,你作为老板的老妈拿别人的鸡蛋总归不够体面。
她根本不理我。
第二天鸡又下蛋了,她照收不误。
她还每天去菜地转转,点评一下各种蔬菜的长势。
她对在我们河北老家没有见过的几种蔬菜格外关注,特别是荆芥。
她尝过之后说这破玩意一股中药味,啥吃头啊。
老妈的语言的特点就是丝毫不给别人面子,话有多难听说多难听。
晓施和孙涛在旁边听了在一边偷笑,估计心里在想,刘总的性格也不随老妈啊。
我的老母亲把儿子精心树立的睿智、装逼的老总形象一下下扒了一个干净。
我就像回农村老家的过年的美女,从大城市精致生活的安娜、莎拉、索菲娅,直接变成了二丫与翠花。